裴霁跪在太极殿的金砖上,垂着头掩盖住眼底汹涌翻腾的情绪。
就在刚刚,李昭下了圣旨,封他为百官监察使。
名头听着风光,可在现有的官员体系中,这职位本就无迹可寻,无品无级,没有正经工事,说是监察百官,不过是帝王一时心软,随手施舍的虚名罢了。
他原以为,这已是极致的羞辱,谁成想李昭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说:“朕也只你身子不好。”
此话落地的瞬间,裴霁的脊背骤然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观察使虽说无品级,可也得四处奔走、查案问话。你这副身子骨,怕是撑不住。”李昭斜倚在御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语气象是在拉家常,可那双眼睛中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裴霁垂首,一言不发。
“朕给你换个差事吧。”李昭略微思考,“工部有个主事,正六品,管的是都水清吏司,都是些案头功夫,不用你跑腿,你身子弱,正合适。”
正六品,工部主事,都水清吏司。
裴霁的手指猛地攥紧,死死咬着后槽牙,才不至于让自己当众殿前失仪。
河道、水利、漕运,哪一个不是天底下最肥的差事,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如今李昭金口一开给他这个官职,表面上是体恤他身体不好,实则是明晃晃打发,又让人挑不出错来。
毕竟京城里的都水清吏司主事,不过是个盖章的闲差,真正管事的是郎中、员外郎,如何都轮不到他一个主事说话。
“臣……”裴霁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说“臣不愿”。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霁儿,在陛下面前,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跪着领赏,要么站着掉脑袋。”
从未有第三条路。
裴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不甘狠狠压下去。
“臣,谢陛下隆恩。”他双手高举过头顶,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吧,回头让吏部给你办手续,过几日就去工部报到。”
“臣遵旨。”
不知何时,李昭已经低头翻看起奏折,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裴霁行完礼,转身缓步退出殿外。
走下太极殿的白玉台阶时,他忽然顿住脚步,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望着门楣上悬着“太极殿”三个金字,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君臣有别。
“爷,”之夏抱着披风,早已在台阶下等侯,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见他脸色苍白的吓人,语气满是担忧,“您身子没事吧?”
裴霁摇了摇头,把圣旨随意收进袖中,抬脚朝宫门外走去。
不成想,刚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修长,一身杏黄色的蟒袍衬得他英气逼人,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和侍卫,排场不小,行走间步履匆匆,似是有要事在身。
裴霁脚步一顿,一眼便认出了那身蟒袍,连忙后退两步,垂手躬身,让出道路。
来人正是太子李承平。
李承平本是要往太极殿,可行至裴霁身边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偏头扫了裴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随即缓缓下滑,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圣旨上。
“孤今日听闻,有人带着镇北侯的令牌进宫,”李承平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想必,那人就是你吧?”
裴霁躬身行礼:“臣裴霁,见过太子殿下。”
“裴霁?”李承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镇北侯裴修远的长子?那位曾令蛮夷闻风丧胆的裴小将军?”
“微臣愧不敢当。”裴霁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
这下李承平忽然来了兴致,也不管身上是否还有要事,抬腿往前走了两步,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扫到微微发抖的手指,最终又落回到他袖口那卷圣旨上。
“你这是刚从父皇那儿出来?”李承平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回殿下,正是。”
李承平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你今日进宫所谓何事?”
裴霁沉默了一瞬,躬敬应答,“回殿下,臣在上次战争结束后,已多年闲赋在家,此次进宫特意求了陛下,赏臣一官职。”
李承平微微颔首,继续问道,“父皇赏了你什么官?”
裴沭答道:“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
李承平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玩味“都水司?那可是个清闲衙门。”
裴霁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李承平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兴致大增,往前凑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满意?”
裴霁睫毛微颤,连忙躬身行礼,“既是陛下赐官,微臣自是无比欣喜。”
“无比欣喜?”李承平手扶着腰上玉带,围着裴霁又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