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重新挂起冷硬的官场表情,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院子听见。
“通知松江县各口负责人。”
“十分钟后,二楼大会议室集合。”
“缺席者,按抗拒部委巡视处理。”
院里几个干部脸色一白。
有人下意识看向办公楼方向。
李主任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
这让他们心里更没底。
可同样,也有人从刚才那一撞里,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风向,好象没那么稳了。
以前钱司长一句话下来,县里人人弯腰。
可李主任刚才把他撞得差点摔进雪里,竟然还安安稳稳走进了楼。
这就很有意思。
十分钟。
县委大楼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鞭子抽了一下。
各办公室门纷纷打开。
粮食口、供销社、运输站、财务组、保卫科,几个头头脑脑夹着文档,脸色发灰地往二楼走。
李卫国回到办公室。
秘书小周立刻反手关门,又把门栓轻轻搭上。
屋里炉子烧得正旺,可小李额头上全是冷汗。
快步走到李卫国身边,双手搓着袖口,声音发抖:“主任,那边……到底有没有准信?”
李卫国脱下军大衣,挂在衣架上。
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烟。
烟盒被他捏在手里。
没有点。
几秒后,他才抬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钱明远正带着小王等人走上台阶。
李卫国嘴角动了一下。
“该来的,会来。”
李祕书喉咙一堵。
这话没头没尾。
可他听着,心里那块石头竟然稍微落下去一点。
李卫国把烟盒放回桌上,伸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苦得发涩。
以前他怕。
怕丢官,怕牵连李家,怕父亲失望,怕大哥骂他没骨头。
可今天他亲手柄那几块砖砸在军区会议桌上,看着周老、陈老、张老、父亲那几双老眼一点点亮起来。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不是天生胆小,只是一直没握住真正能压桌子的东西。
现在,他握住了,会议室门被推开。
钱明远走进来时,脸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没有坐主位。
但站在会议桌最前方,双手撑着桌面,姿态比坐主位更强势。
小王和六名便衣干事站在他身后。
腰间鼓鼓囊囊。
会议室里二十多名县里干部,没人敢多看。
李卫国最后一个进来。
也没有往主位坐,而是在主位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这个动作很讲究。
不抢,不让,主位空着。
县委的权还在那里。
钱明远想坐,就得自己坐上去。
可他要真坐了,就是越过地方一把手,直接接管松江县。
这一步,他还不敢明着踩。
钱明远眼皮跳了一下。
冷冷看了李卫国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右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档,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根据部委巡视组临时决定。”
“即刻起,松江县进入物资监管专项审查。”
“县粮库、供销社、运输站、财务组,全部交出近三个月总帐、分帐、出入库票据、仓储钥匙交接记录。”
“任何人不得隐瞒。”
“任何帐目不得补填。”
“任何单位不得拖延。”
每一句话落下,都象刀背敲在众人脖子上。
粮食口的赵主任脸色发白,手里的笔滚到桌下都没敢捡。
供销社主任低着头,嘴唇发干,运输站站长更是背后冒汗。
这年头,帐本就是命。
随便一个数字对不上,都能牵出一串人。
钱明远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终于找回了一点掌控感。
他缓缓转向李卫国,嘴角扯出冷笑。
“尤其是县级储备粮仓。”
“我接到可靠线报,大岭屯在被依法切断外部物资三天后,仍有大规模白面、猪肉、精盐,甚至公开煮肉聚餐。”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大岭屯吃肉这事,竟然是真的?
钱明远抬高声音,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粮食不可能凭空出现。”
“猪肉不可能从雪地里长出来。”
“盐也不会自己飞进山。”
“所以,松江县内部,一定有人违规开仓,暗中向大岭屯转移战备储备。”
他盯着李卫国,一字一顿。
“李主任,你说呢?”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卫国身上,秘书小李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李卫国靠在椅背上。
右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
没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