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岭屯外五百米。
北风卷着拳头大的雪团,在光秃秃的防风林里发出厉鬼般的尖啸。
积雪没过膝盖,气温已经逼近零下三十五度。
两堆隆起的雪窝子里,趴着两道几乎与冰层冻结在一起的人影。
小陈和小孙紧紧裹着军大衣,象两只失去知觉的鹌鹑。
冻僵的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军用高倍望远镜,镜筒外壳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冰凌。
按照部委巡视组副组长钱明远的推算,今天已经是大岭屯被全面切断粮、油、盐补给的第三天。
在大雪封山、绝对孤立的极端环境下。
一个只有几百口人的生产大队,断了口粮和盐分,内部的心理防线必然会彻底崩溃。
饥寒交迫会让人变成野兽,内讧、抢夺、乃至暴乱,随时都会爆发。
他们俩被派来这里,就是为了记录下那姓林的知青被饥饿发疯的村民反噬、活活撕碎的惨状。
小陈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快要坏死的左腿,皮靴里发出冰碴摩擦的喀嚓声。
“孙哥……差不多了吧?”
小陈牙关疯狂打颤,声音象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
“断粮三天,那帮泥腿子现在估计连树皮都啃光了,指不定已经饿死在炕上了。”
小孙缩了缩脖子,眼角被风吹出浑浊的泪水,随手用硬邦邦的袖口抹去。
“别废话,盯紧点。
钱司长发了话,今天必须要看到他们内乱,哪怕是抢一口苞米面打个头破血流,也得看清楚!”
小孙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干涩唾沫,试图从胃里榨取最后一丝热量。
一阵裹挟着细碎冰粒的狂风从大岭屯的方向猛地刮了过来。
小孙下意识地闭紧眼睛准备挨冻。
风声掠过耳畔。
随之而来的,没有预想中饥民绝望的哀嚎,也没有争夺残羹冷炙的打砸声。
一股极其浓郁的、甚至带着霸道侵略性的气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两名探子的鼻腔。
小孙的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那是一股化不开的酱肉香。
中间夹杂着大棒骨长时间熬煮后,骨髓完全融化在汤汁里的浓烈油脂味。
以及八角、桂皮、香叶等几十种名贵香料混合爆炒后的奇异香气。
冷风将这股滚烫的热气撕裂,精准地拍在两人的脸上。
在缺衣少食、一年到头连荤腥都见不到几次的东北寒冬,这股味道,比核弹的杀伤力还要恐怖。
小陈的肚子瞬间发出一长串雷鸣般的“咕噜”声。
眼珠子猛地凸起,原本冻紫的脸膛因为极度的渴望而憋得通红。
“孙哥……我……我是不是快冻死了?我怎么闻见杀猪菜的味道了?
好象还是……带膘的大五花……”
小陈喉结上下疯狂翻滚,口腔里瞬间分泌出大量的唾液,顺着冻僵的嘴角往下淌。
小孙浑身猛地一哆嗦,狠狠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刺激着神经,他发现自己没出现幻觉。
那股让人发疯的油脂香味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浓。
“活见鬼了!这帮断粮三天的绝户,哪来的肉?!”
小孙双手猛地发力,咔嚓一声掰开冻在睫毛上的冰霜。
抓起望远镜,发疯般地转动目镜焦距,死死锁定大岭屯村口的露天大麦场。
视线穿透稀薄的飞雪,镜头迅速拉近。
望远镜里,没有面有菜色、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大麦场正中央的空地上,足足架起了八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底下的松木绊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底。
铁锅里,奶白色的浓汤疯狂翻滚。
汤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红亮油脂,成人巴掌大小的肥猪肉、切得方方正正的特供酱牛肉、吸满汤汁的白菜粉条,随着气泡上下翻腾。
方怡腰间系着碎花围裙,白淅的脸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双手握着一把长柄大铁勺,根本不管什么分量,从锅底狠狠一抄,满满一大勺连汤带肉的高粱米饭,稳稳地扣在排队村民的海碗里。
“婶子,小心烫着,多吃点肉,林哥说今天肉管够!”
方怡笑得没心没肺,随手又给那碗里添了两块滴着红油的肥五花。
站在旁边的方晴扎着清爽的马尾,小手虽然冻得有些微红,但眼底那股子机灵劲儿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双手捧着一本帐册,脚下踩着一块青砖,大声维持着秩序:
“都排好队!咱们联合社不差这一口!
林哥发了话,今天家家户户吃饱吃撑,吃不完的拿盆端回家喂饱孩子!”
镜头缓缓平移。
小孙的手抖得几乎快要握不住望远镜。
铁锅不远处,几十个麻袋在雪地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徐老山披着羊皮袄,红光满面,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舞。
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