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根本没看这些人一眼。
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定通往村后的旧磨坊。
跟在他身后的周云,手压在武装带的枪套上,寸步不离。
大岭屯的民兵腰杆挺得笔直,看见李卫国过来,整齐划一地让开道路。
到达旧磨坊入口,李卫国停下脚步。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双手用力拉开厚重的木门。
沿着石阶走向地下酒窖。
大门敞开的瞬间,一股气浪喷涌而出。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那股药香混合着微温的酒糟气流,狠狠撞在李卫国的脸上。
李卫国瞳孔猛缩。
这味道不对!
极其不对劲。
哪怕只是站在地窖入口闻了这一口溢散出来的味道。
原本因为连日熬夜批文档而发虚、发凉的身体,竟凭空生出一股燥热。
这股燥热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心脏跳动的速度在胸腔里瞬间翻倍,喉结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
李卫国大口喘息着。
压下心头的骇然,快步走下石阶。
昏黄的火把光线中。
他看清了林墨。
林墨穿着破旧的棉袄,单手插在兜里,面色平静。
他身边站着高如铁塔的王建军。
两人身后,是整整齐齐排列在青砖地面上的十五口大陶缸。
每一口缸上,都交叉贴着带有五角星的红色绝密封条。
“林大夫。”
林墨指了指身后的陶缸。
“十五缸。你要的特供。”林墨语气极淡,“刚封上。”
李卫国盯着那些陶缸。
“不过,我有言在先。”
林墨突然上前一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
林墨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砸在李卫国的耳膜上,“这酒绝不是拿来解馋的。”
“你带回去,一字不差地转告几位老首长。这东西,每天最多三小盅,一钱的量。”
林墨眼神转冷,“谁要是倚老卖老,图嘴快贪杯,气血冲顶爆了脑血管。
我林墨,不负责。”
这话极其狂妄。
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但李卫国后背猛地起了一层白毛汗。
连连点头,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恼怒。
“一定!原话带到!”
李卫国猛地转身。
大步走上台阶。
一出酒窖。
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李卫国却觉得浑身滚烫。
“周云!”
“到!”周云立正。
“一排在外围拉起警戒线!
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磨坊三十米内,鸣枪警告,不退者,直接拿枪托砸断腿!”
李卫国下达死命令。
“二排跟我下地窖!把枪收起来,摘下手套!”
“四个人抬一口缸。步子放稳。
缸要是磕了碰了,或者碎了,你们整个连的番号都得撤销!
全给我上军事法庭!”
“是!”
周云扯着嗓子嘶吼。
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野战军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酒窖。
他们迅速收起武器,将冻得发僵的双手在衣服上使劲蹭热。
四名精壮汉子为一组,合力将沉重的陶土酒缸抬起。
步子迈得极小。极其沉稳。如履薄冰。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十五口陶缸,在绝对的武装戒护下,被一口一口抬上军用卡车的车厢。
车厢底板上,早就垫满了两尺厚的防震干草。
装车完毕。
两名士兵直接坐在车厢角落,死死抓住固定酒缸的麻绳。
李卫国长出一口气。
看向站在磨坊门口的林墨,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随后,转身钻进吉普车。
车队引擎咆哮。
三辆军用重卡在吉普车的护卫下,碾压着坚硬的冻土,头也不回地驶离大岭屯。
直奔省城方向。
麦场边缘。
等军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压迫感散去。
外村劳力才敢大口喘气。
赵老抠用袖子胡乱抹去冻出来的鼻涕。双腿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
“麻子。”赵老抠声音直哆嗦,死死抓着旁边王麻子的骼膊。
“你看到了没?真枪实弹,县主任亲自压车。连看都不让咱们看一眼。”
王麻子拍去膝盖上的雪,眼神从极度恐惧转为近乎病态的狂热。
“老抠,咱们风山屯这次算是抱上真大腿了。”
王麻子咬着牙发狠,“这种通天的阵仗。
林大夫拔根汗毛,都够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吃撑。”
“回去通知村里的壮劳力。这几天砸石料卖点力气。
谁他娘的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等开春,咱们这农工商联合社一动工。春耕就有大指望了!”
……
喧嚣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