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不但要织布,而且得照顾孩子,洗衣刷碗,过得竟比刚嫁过来那几年还累。
金悦来到后院西厢的北屋。
推开门,一股浊气扑面而来,血腥味混着奶臭,冲鼻难闻。窗户却关得严丝合缝。
绿柳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正在喂奶,见金悦进来,忙扯回衣襟,唤了声:“娘子。”
她这回生得艰难,出了很多血,尽管养了几天,脸色仍泛着白。
“给你。”金悦把碗递过去。
“多谢娘子。”绿柳连忙接过碗,颔首道谢。
方才院中的动静她已听见了,此刻歉然道:“狗儿挑食,总不肯乖乖吃饭,劳烦娘子费心了。”
“无碍。”金悦走到窗边,伸手想将窗户推开条缝,“你这屋子闷了许久,也该透透气,省得闷出病来。”
“别,娘子,月子里见不得风。”绿柳的声音轻柔温和,却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她初到陈家时战战兢兢,生怕得罪这位主母。如今生了两个孩子,自觉有了几分说话的底气。
金悦推窗的手顿住,沉默一瞬,将窗户阖上了。
送完粥,她又到后院的东侧间去织布了。
梭子来来回回,一天就过去了。
次日,用过早饭,洗刷完碗筷,金悦收拾了几样瓜果,挎着篮子出了门。
她先去了城东的集市。
几条土路交错处,摊贩挨挨挤挤,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金悦来到一个卖祭祀用品的摊位前,指着纸扎的金元宝,问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说:“五文钱一个,你买十个的话给你便宜五文。”
太贵了。
金悦抿着唇,摇摇头,又看向旁边的纸铜钱,“那这个呢?”
“一贯是二十五文,上面穿着一千张呢,买这个,保管你亲人在下面吃喝不愁。”摊主极力推荐。
金悦想了想,问道:“能否拆开来卖?我想买两百张。”
“……”
摊主:我缺这五文钱吗?
“也行。”
多少能挣点。
买了纸钱之后,金悦去向城外,走了不短的一截路,才看到一座座起伏的山包。
秋草枯黄,稀稀拉拉地覆在坡上,风过时沙沙地响。
她寻到父亲金王孙的坟茔,木碑已被草丛和沙土淹没,费了些工夫才扒出来,重新立好。
这碑是她十三岁那年立的,至今十年,风吹日晒,上面的刻字已斑驳模糊。
金悦先摆上瓜果,再将纸钱堆在地上,用石头围拢,掏出火折子点燃,叩了几个头。
对这个父亲,她并没有多少怀念。但若他还在世,继母或许不至于要将她许给打死妻子的鳏夫,她也不会慌不择路,嫁给陈孝,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从小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父亲对她也不甚待见。年纪稍长,她便想方设法改善处境,于纺织一道上多有钻研。
因织出的布精细,渐渐在街坊间有了名声。
那时,陈孝在岑夫子家求学,金悦常去给岑家娘子送布,两人打过几次照面。
某天,偷听到继母和媒人的对话后,她哭着从家里跑出去,却撞见了陈孝,问她有什么难事。
得知事情的经过,陈孝却说可以娶她,如此便不用嫁给鳏夫了。
金悦以为他良善可靠,值得托付,将父亲的遗物交予他,让他谎称是父亲生前为她定好的婚事。
后来才知道,陈孝相中的是她织布的手艺,能卖钱。
陈家虽有百来亩田地,吃穿嚼用不愁,但束脩、举孝廉打点等开销不菲,娶了她一本万利。
忆起往事,金悦有些心浮气躁,这些年悔恨的次数够多了,她已不愿意再回想。
待到纸钱燃尽,她收拾东西往回走。
路过集市时,却听见有人呼唤她。
“阿悦,我正想去找你呢!”身着短襦素裙的杨杏花挎着篮子,气喘吁吁追上来。
“我也是。”金悦刚省下四十文钱,正想交给她保管。
她与杏花交好,攒下的私钱不便藏在家中,一直托她代存。
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金悦掀开篮子上盖的布,正想将钱取出,篮中却放进了一个钱袋。她疑惑地抬起头。
杨杏花歉疚地说:“阿悦,我不能替你保管了。上次被我家那口子发现,以为我藏了私房钱,好说歹说是替你保管的,他才勉强相信,还让我别掺和了,说你家婆母不好惹。”
“……没事,你也有难处。”金悦闷闷地说。
只是太突然了,她不知道该从哪儿另找地方。
这些钱是赏钱。卖布时,她会教客人一些打理、清洁面料的方法,出手大方的便会给些赏钱。她偷偷攒下,没交给婆母。
“要我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你该抓紧陈孝早日生个孩子才好。那狗儿虽也叫你母亲,但到底不是亲生的。若有个孩子,还能存点念想,早晚有熬出头的一天。”杨杏花苦口婆心地说道。
“可孩子不是我想怀就能怀上。”
金悦觉得她说反了。
没生孩子还有点念想,生了孩子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