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古文博界,唯有一个泰斗姓裴——裴泰南,五十年代故宫古书画修复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上半年有场讲座,她远远见过他一眼。
“裴老师。”
沈冲扉将音调起高。她的声线不脆,有种绵绵的糯米味儿,倒像南方来的。细听之下,口音也不地道。
裴泰南对她这音量很满意,听着不吃力。点点头:“坐。”
沈冲扉将双手在旗袍后一捋,在官帽椅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腰挺腿并,大家闺秀的苗情。
茶碗轻响一声,裴泰南说话:“周望舒跟我提过你两次,说你是沈家的姑娘。哪一房的?”
听到“沈”姓,孟宗台略略抬眼。这么巧,今天是跟姓沈的缠上了?
他的目光透过木格和陈列的古董,看向那侧——
一老一少对坐,光从南窗漏进来,落在女孩侧脸,亮白成一片,轮廓隐约。
他微怔,压出暗影的双眸中透出了一瞬间的警惕和严厉,为这张脸上若有似无的相像。
那半厢沈冲扉不敢怠慢,很恭敬地说:“二房的,祖母苏氏。”
“我记得,五几年在故宫,她来给我们送过点心。”
“是,她那时候在前头中学教书。”
“她现在还好?”
“九十五了。”沈冲扉笑道:“还好,多数人事都还记得。不过我来之前,不知道这么巧,都没跟奶奶提起呢。”
崔妈在一旁伺候茶点,多嘴道:“你老师没跟你说呀?”
裴泰南摆摆手,取了一方东西过来:“怎么样,您给掌掌眼?”
沈冲扉被“您”字憋了个满脸绯红,接过砚台端详数眼,大胆开了口:“底子发青,鸲鹆眼是活的。像老坑,但要试一试才知道。”
“哟呵。”裴泰南出声。
孟宗台也是笑笑,指腹蹭着自己手里这方新砚。小丫头片子,讲话倒很老道。
“怪不得连周望舒都称赞你是童子功。”裴泰南赞叹了一句。
做这一行的,尤其是他们这一代,哪个不是童子功?但在新生代里越来越难得了。能从小定在桌前写字画画的就少,练出了名堂又考进这一行的更少。
裴泰南接着问:“你写字,从谁起的?”
沈冲扉斟酌着。周教授荐她过来,她不好太藏拙,给她丢脸;但也不能过分自信,显得轻狂。
沈冲扉最终简略地答:“四岁练《多宝塔》,中间陆续练过些别的,十三岁开始练王宠。画的话,七岁起临《芥子园》三卷,十一岁起临陈洪绶的人物白描。”
新砚台到底是失去了吸引力,被孟宗台不知不觉放下了。
王宠、陈老莲,都不是小年轻能看进去的。听声音,这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敢说这话,除非是真的临到极致,否则都算托大。
这声轻轻砚台落桌的声音,亦是让沈冲扉的神经也动了一动。
原来隔壁有人。
莫名地,她加剧了心中那种被考核的紧张感。
裴泰南问得刁钻起来:“你练王宠,陈老莲,倒是难得。说起来,你不喜欢谁?”
沈冲扉卡壳了。
这话题危险,说不好就得罪人。裴泰南是泰斗,功绩盖过了个人偏好,小辈很难揣摩准。万一就说了个他喜欢的?
“你放心说大胆说。”裴泰南给她定心丸。
孟宗台也在等她的回答,一种隔帘听戏的戏谑心态,一手抄进西装裤兜里,俯下身去抄盖碗茶。今天这趟不算白来。
沈冲扉说:“唐伯虎。”
耍小聪明。
孟宗台勾唇一哂。
裴泰南自然也没上当,略带一丝狡黠追问:“还有呢?这不出格,你甭藏。”
沈冲扉没留意案上那一卷残卷,停顿稍长一些后说:“董其昌。”
这话一出,屋子里剩下三个人可都安静了,就连最不懂行的崔妈也是清了清嗓子。
孟宗台半倾的身体顿了一顿,修长五指间轻松拢着盖碗,却一时没喝,脸上神情变得意味不明,难以形容。
他那卷董其昌就在那姑娘手边摆着。
他收藏的董其昌,也不止这一卷。
董其昌是清初以来文人画的“圣人”偶像。敢在行家面前说不喜欢他,是冒了大风险,轻则显得不专业——这是能力问题,能补;重则显得轻佻显摆——这是态度问题,招人厌。
哪怕他不现身,气场也足够让屋里气氛变了。变得危险而凝滞,风声鹤唳。崔妈汗毛都竖起来,想出屋去了都。
裴泰南这个老顽童偏偏还拱火:“董其昌。董其昌行啊。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喜欢董其昌?”
一句话三个董其昌,就怕隔墙人没听清。
孟宗台挑了挑眉。这老东西。
一声瓷器的轻擦声挑动人的神经,让沈冲扉耳根子发痒。她克制不住地想回头,却不敢,腰身挺得越发直。
她能感到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深深沉沉,说不好是猎食者的眼神,还是导师的眼神。又或者兼而有之。
孟宗台将碗盖抹开一线,碗口对上薄唇,浅浅饮了一口这明前龙井。
等她的回答。
话聊到这儿,也是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