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摆放着许多竹匾,晾晒着若干草药根茎。
窗子开了一条小缝,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妇人坐在窗下炮制药材。
麦芽走近竹匾用手指拨了拨,捡起一片凑近鼻子下闻,转头问老妇:“姥姥,您今天又切了这么多药材啊?”
老妇人麻婆婆抬头望过来,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张惊悚的脸孔。
只见她头发花白,额头皱纹密布,最为显眼的是左半边脸沿着脖颈的一大片通红痉挛的肌肤,像是烧红的烙铁在脸上烫了一块疤,狰狞的肉疙瘩永远禁锢在她脸上。
似乎怕吓到来人,麻婆婆下意识侧过左脸,任由布巾洒落,柔柔一笑道:“你回来了,今儿在外头可有找到吃食?”
石麦芽一屁股坐到老妇人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包树叶裹着的茎块。
“喏,挖了大半天就挖了这几根不值钱的水货,还摘了一把葵菜,咱家晚饭有口福了。”
“咱们麦芽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麻婆婆毫不吝啬夸赞,嗓音愈发柔和缓慢。
“眼下世道不好,村子里的人都在外头找食吃,只有你日日不落空,咱们芽儿是山神保佑的娃子,往后的福气大着呢!”
福气娃双手托着下巴,有气无力地说:“那山神爷爷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吃饱饭?我真的快饿死啦,挖草根的时候恨不得连皮带骨吞进肚子。”
她又打量一圈屋子,“可惜药材不能当饭吃,填不饱肚皮,要不然咱们家里的这老些药材也能顶一段时日。”
麻婆婆慈祥地笑了,轻柔地摸了摸她头上的发髻,缓缓地说:“不要怕,咱们芽儿不会饿死的,姥姥不会让你饿死的!”
麦芽抿嘴偷偷一笑,眷念地伏低身子趴在老妇人身上,嗅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药材香,深深吸一口气。
麻婆婆温柔地拍打着小姑娘薄弱的脊背,语调软和。
“世道好有好的活法,难有难的活法,只要人还在,总能找着一条出路。芽儿别怕,等今年的麦子下来,咱们就有馒头吃了,蒸得香香的、软软的大白馒头,一个能顶一张脸大,到时就不会饿肚子了。”
麦芽把脸埋在老妇人腿上吃吃地笑,鼻尖仿若真个充斥了麦子的清香。
“好了,你先去帮你娘烧灶,姥姥把这里收拾一番过去。”
麦芽走进灶房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点燃了,麻秋娘正在刷锅,她忙跑过去伸手烤火。
瘦削的指尖在暖黄色的火光中泛着冷意,阵阵热气炙烤着肌肤,先是涌起一股酥麻的暖意,紧接着是冻伤后焦灼的疼。
麦芽难耐地手背相抵蹭了蹭,一抬头看见了极其魔幻的一幕。
她娘揭开拳头大小的油罐子,用筷子夹起浸泡在里面的一根灯芯,大拇指长的灯芯吸饱油脂,快速在锅底来回擦几道,一股强烈刺鼻的棉籽油气味在小小的灶房飘散。
麻秋娘手脚利落,迅速倒入一小锅水及高粱磨成的粉和糠皮。
麦芽嘴角无意识抽动,简直叹为观止,这何止是消费降级啊,说是断崖式降级也不为过。
这要是《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投生在她家,临死前必定不会心心念念灯盏里的两根灯草,也不会伸出两根手指迟迟不肯断气。
她家吃油都用灯芯来擦拭锅底了,哪舍得点两根灯草哟!
想她之前还是六、七岁的稚童时,石家的境况在村子里属于中等偏上,麻秋娘炒菜用汤匙舀,吃的也是猪油。
渐渐的,豆油取代了猪油,及至现在成了棉油,辛辣呛鼻,还不能多吃。
可不吃又不行,日常两顿饭本就以高粱混着糠皮煮的米糊,若是不抹一把油星子,上茅房能把人的腿给拉软。
严寒时节天黑得早,窗外也没有月亮,小山村笼罩在一片浓黑的夜色中。
灶房里没有点油盏,老旧的四方桌瘸了一只脚,底下垫着破瓦片,桌面上的红漆褪色成片片斑驳,露出它本来的原木色。
一家子围着方桌团团而坐,每人面前一碗黏稠的米糊,桌上也没有菜。
就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正好看清人影,也就省了灯油,反正不会把米糊倒进鼻孔。
石家的一家之主石虎一挥手,率先拿起汤匙:“劳大伙久等,先吃饭吧!”
舀起一勺米糊正要递给老岳母,他的碗比周边的一圈高了那么一小截,麻婆婆忙伸手挡住碗。
“吃你自己的,我天天在家不用出门,吃的不多,一碗正好够用。你多吃些,明儿挖山塘还要出大气力,饿坏了身子骨不值当。”
“没事,我在村长家也没闲着,灌了一肚子茶水。”
石虎见状也就作罢,伸出的手却没有收回,胳膊一转添到身旁媳妇的碗里,拿回来后又舀了一勺。
麻秋娘嘴角含笑,眼波如秋水嗔了他一眼,悄悄伸手遮住碗沿,男人“嘿嘿”一笑,端起碗稀里哗啦吃将起来。
坐在对面的麦芽啧啧称奇,每逢此时不得不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她这世的爹娘活脱脱一对古代版的美女与野兽啊!
麻秋娘体型轻盈,削肩细腰,一双淡淡的柳叶眉宛若从仕女画中脱颖而出,不语不笑时眉宇间自带一抹愁绪,令人见之忘俗。
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