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撞了个正着,叠在一起,谁也没听清谁。
盛明樱:“嗯?”
江驭顿了一下:“你先说。”
“我说刚才听赵泽平说你之前在队里成绩那么好,为什么提前退役了?”盛明樱把问题复述了一遍。
“我问完了,你呢,你刚才说什么?”
江驭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车里光线昏昧,看不太清神色。
“没什么。”他说,“你先问的,你先听。”
江驭的故事其实很俗。
他当初走上游泳这条路,并不是像盛明樱画画一样因为热爱。
初中那年他途经体校,瞥见校门口张贴的游泳长训班招生海报,底下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写着:入选泳队,每月可领六百元训练补贴。
父母走了之后家里没有经济来源,光靠许春风每个月申请的贫困资助,实在捉襟见肘。
好在无心插柳。
江驭在游泳上还真有点天赋。
他天生水性不错,学得快,身形条件好,再加上锻炼刻苦勤奋,很快就被教练看上。
十六岁,他从体校泳队入选潞市市队,每月补助从六百涨到八百。
十九岁,刚入大一的江驭,第一次以专业运动员身份参加国家级的赛项,一举拿下了一金一铜两枚奖牌。
只不过,比起旁人艳羡的荣誉与奖牌,江驭更在乎的是钱。
一场赛事下来的酬劳和奖金,远比按月发放的微薄补贴丰厚得多。
潞市市队出了这么一个好苗子,没过多久,省队便递来橄榄枝,将江驭吸纳进更大的训练平台。
只是平台越大,人际越复杂。
不是单凭过人天赋、埋头苦练,就能顺风顺水走下去。
江驭无家世依靠,没有能撑腰的后台,性格又有些死板冷硬,不肯弯腰曲意逢迎,做违心讨好的事。
他在省队服役的日子,渐渐过得煎熬压抑。
教练刻意边缘化,队医看人下菜碟。
这些,还尚且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窗外光影斑驳,路灯一盏盏掠过,盛明樱看了眼副驾的人,皱眉:“所以,你还是坚持了四年?”
中控台上的抽纸滑落在地,江驭俯身捡起,嗯了一声:“我需要钱。”
省队能送队员登上规格更高、含金量更重的赛场,赛事奖金也不再是几千几万。
纵使平日里受排挤、遭针对,可队伍要冲成绩,终究绕不开实力拔尖的江驭,不得不派他出场参赛。
能上场就好,只要上场,就能挣钱。
江驭说的很慢,也很平静,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倒是盛明樱,握着方向盘,心口翻涌起伏,五味杂陈。
她对江驭的单薄印象,不过是当年旁人口中零碎的闲谈,再加上几次短暂仓促的偶遇拼凑而成。
和大多数人一样,她看人待事,也免不了被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困住。
在她眼中,江驭这种又野又凶、因打架斗殴被学校通报过两次的人应该天不怕地不怕,桀骜不驯,什么都不在乎才对。
可听他说完这些,盛明樱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她从来没有想过把江驭的形象,和这种为了钱而咬牙坚持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明樱很惭愧,为自己的自以为是。
也为她此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车前仪表盘突然亮起了橙黄色油枪图标,道路右侧刚好有个中国石化。
盛明樱略一思索,右转方向,开了进去。
“您好,油表已归零,支付扫这个码就行。”工作人员掀开胸前挂着的收款码递到窗边,又补充说消费满两百可免费洗车,付款后点击页面下方洗车图标就能使用。
这会儿并非加油高峰,洗车通道不用排队等候。
“你不急吧?”盛明樱侧头询问,看见江驭已经用自己的手机扫码支付了油费,“诶诶,我来。”
操作完,江驭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不急。”
高压水流轰然喷洒,水珠顺着挡风玻璃纵横流淌,把窗外视野揉成一片模糊晃动的水痕。
机器的嗡鸣隔着一层玻璃闷闷传来,车厢反而更显安静。
盛明樱盯着前挡玻璃上不断流淌的泡沫,视线放空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出国的第一个月,差点得了抑郁症。”
江驭抬眼,看向她。
“到美国的第一周,上课三天,我每天都痛苦得想死,是真的想死。”
“你可能不知道,我高中时候的英语成绩很不错的,可是到了那边的学校,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傻子,老师讲什么我都要在脑子里转两遍才能反应过来。一边努力适应一边骂自己怎么这么笨。”
“每天超市、家、学校三点一线,due一个接一个,quiz和test更是没停过。开学前两周,我几乎每三天就要崩溃地哭一次。”
江驭皱了皱眉,声音沉了几分:“后来呢?”
后来?
后来,盛明樱每天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心里暗示:“我能行”“我可以”“今天会顺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