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乡村的傍晚,秋雨不停地下着。
一辆马车咯噔咯噔地驶过被雨水浸透的泥土路,车轮深深陷入泥浆,溅起片片褐黄色的泥水。
沿路的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也摇晃着一张模糊的面庞。雨水与泥影将那张脸扭曲得几乎看不清楚,只剩下一双透着疲惫的眼睛,凝视着雨幕中颠簸不定的世界。
忽然车身一滞,水洼中的倒影随之晃了晃,渐渐清晰起来。
“见鬼了这天气,路烂得走不动了。”
听到马夫的抱怨,玛蒂的视线从水洼缓缓抬起。
马夫从车辕跳下,靴子重重踩进泥水,一步步逼近车厢。
“真是不巧,马车的车轮坏了需要修理,可你付的钱不够,这是另外的价钱。”
玛蒂皱眉:“要多少钱?”
“五英镑。”马夫舔了舔嘴唇,贪婪的目光黏在玛蒂身旁那只手提包上:“现在就付。”
玛蒂垂下眼眸,扯了扯湿漉漉的衣角,试图遮住手提包。
见面前的人一直低头不语,马夫阴下脸,威胁道: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给钱,要么我现在就把你丢下。你一个人在这片荒郊野地待着,天黑后连野狗都能把你撕得干干净净。”
玛蒂沉默片刻,低声妥协说:
“可是我身边只有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了,不知道值不值五英镑。”
说着,她慢慢打开手提包。
马夫心中一喜,将头探进车厢。
他刚要开口讨要,眼前忽然闪过一抹寒光。
锋利的剔骨刀在玛蒂指尖利落地转了个刀花,刀尖直指他喉咙前寸许。
“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老实走到地方——”
雨水顺着玛蒂瘦削的下颌一滴滴滑下:
“要么我送你下去,去见我的母亲。”
马夫的笑容凝在脸上,脑中的贪念被那股凌厉气势刺穿。
F*ck!他原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小姑娘,敲一笔钱轻而易举,谁知道竟是个会耍刀的疯女人。
为了那点钱把命搭上可不值当。
僵持几秒后,马夫悻悻地往后退,转身爬回座位,赶着马车继续上路。
马车一颠,正在篱笆下躲雨的几只绵羊倏得被泥水兜头打来。
它们湿漉漉地抖着身子,齐齐仰头,拉长腔调不满地“咩咩”了几声。
看见绵羊的窘状,玛蒂嘴角忍不住浮出一抹笑来。
紧绷的神经一松,她这才察觉自己仍死死攥着刀柄,指尖微微发颤。
她回头瞥了眼已老实缩着的马夫,又抬眼望向漏雨的车篷,伸手抹了把湿衣,顺势把刀塞回怀里,压在那团早被雨水泡成面糊的麦饼上面,然后靠着手提包蜷起了身子。
在意识被高烧和疲惫拖入混沌前,玛蒂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尖锐的痛感刺破昏沉,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缕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彻底停下。
马夫远远站在几步开外,仿佛她是什么沾染瘟疫的物件,只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句:
“喂!下车了,到了!”
玛蒂揉揉眼睛,回头正瞥见对方那副如释重负、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神情。
她耸了耸肩,将剔骨刀放回包内。
指尖触及冰冷的刀柄,玛蒂心里安定了些许。至少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她并非全无自保之力。
只是眼下她得收起锋芒,安安分分地扮演好一个乖巧懂事的投奔者。
玛蒂裹着旧披风下车。
她一只脚刚踩上碎石小径,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道尖得像油锅炸声一样的女嗓子:
“米莉,把那只湿狗从我的地毯上赶出去!再不听话你就和它一起睡猪圈去!”
“妈妈,门外好像有人来了!”屋里小女孩清脆的声音跟着响起。
门猛地被拉开,几乎带着一股风。
一阵混合着火炉炭味与牛奶麦片香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将玛蒂整个人包裹住。她鼻子一热,几乎有点想哭。
霍林斯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块抹布,头发扎得高高的,围裙上还挂着面粉和一撮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狗毛。
她的视线落在门外的人影上。
是个模样狼狈的小姑娘,头发乱糟糟地把脸遮住了大半。
霍林斯太太的目光从那双湿透的鞋子一路扫到她肩头没来得及缝好的扣子,眉头一拧,眼睛微眯起来:
“你是?”
“姑妈,是我,玛蒂尔达——”
玛蒂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便一阵发黑,耳边只听见一声惊呼,整个人便直直地倒在了姑妈家的门口。
***
玛蒂醒得迷迷糊糊,头还昏昏沉沉的,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温热的羽毛包裹着,连眼皮都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她的身边,正神情柔和地拂过她额前的湿发。
“贝拉姑妈?”
玛蒂嗓音发哑,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尖细的童音:
“姐姐!玛蒂表姐烧糊涂了,她居然喊你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