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 / 3)

残荷败梗弯折,蔫头耷脑的。半池活水与薄霜相映铺开,想必再落两三场雪便会彻底冻上。

卫潋难得想散散心。

女婢取过暖耳,并未阻拦。

她紧着长褙穿过堂,心不在焉倚在廊下。

只觉这风没有心冷。

赵顷诀愈发繁忙,打从一同用过膳,再没有回过院里留宿,她猜不准他因何忙碌。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直觉与侯府密切相干。

倘若他要杀了萧聿晟……

卫潋不敢再深想,两股念头相撕扯。

其一是她仍该沉住气,既然赵顷诀在浮碧台留她的命,便绝对有他道理。那毒像积弊沉疴,终有爆发之日。

其二却是怕赵顷诀快刀斩乱麻,尚不等她有动作,事态已没了转机,岂不是前功尽弃?

卫潋有些怅然。

她将手攀在栏上,视线落向湖心花白一点。

再仔细一瞧,花白如蒲的发在风中摇曳。是位老者在湖心垂钓,十分有闲情逸致,旁头还放了个铁桶,可惜一只鱼也没钓上。

那老者似有所觉,回头爽朗大笑。

“姑娘,今日吃不吃烧鸡啊?”

竟是燕伯。

“改日罢。”她扬声回应。

“择日不如撞日,过了这村,姑娘可想好?”

卫潋定定神,片刻应下:“好。”

燕伯拍拍衣襟拎起空铁桶:“来,随我走罢。”

烧鸡,用的最质朴的法子。

燕伯就地挖好土坑,高燃一簇火。肥嫩走地鸡除去内脏,腹腔内填满去腥增香的干菇。

“你替我倒些黄酒,给它揉搓好。”

卫潋沉默照做,忍不住瞥了眼燕伯,他依旧端的慈眉善目,与初见别无二致。笑吟吟的模样渐与燕鹤重叠,找她或许不是吃烧鸡那般简单。

“比头回见你。”燕伯扔进几根枝条,“你精气神好不少。”

“承蒙陛下开恩。”

卫潋把黄酒倒上去,自顾自搓起来。

他这句话忽而勾起她的愧疚,像有谁戳着脊梁骨唾骂她活得太惬意。在每夜旖旎时,把萧聿晟和宁德侯府忘得一干二净。

精气神好起来……怎么配好起来?

她胸口莫名堵得难受。

燕伯笑笑:“你手边那瓶酒来历不小,可是御赐之物。”

卫潋生怕弄碎,赶紧往远摆:“那还是您来?”

“你怕?”

“不敢。”

“你怕陛下责罚。”

卫潋沉默不语,良久道:“谁敢不敬君?”

“听闻你满院白兔,陛下可有杀过一只?”

“燕伯。”

卫潋开口:“罪婢自幼愚钝,您若话里有话不妨直言,恕罪婢听不懂。”

燕伯捆紧鸡身,密不透风糊好黄泥。再将鸡埋入火下,肉香混着油脂香飘散开。

“愚钝之人教不会旁人习字。”

燕伯含笑朝她望去:“你可有话想问?”

对视少顷。

卫潋的心缓慢坠下去,再猛地跳起来。

“没有。”

而燕伯似有赞赏:“那便好好吃烤鸡,世间多数人做不成大儒,也学不会好好吃只烤鸡,可叹可叹啊!”

卫潋却有些想走了。

她岔开话题:“不过世间还有多数人是吃不上烤鸡的,罪婢从前只在年节时被赏过,再过些日子又是崇观三十……”

声音戛然而止。

“是昭靖一年。”燕伯平静接道。

卫潋意识到不妥。

“罪婢嘴笨了。”

岁末将尽,赵顷诀却执意改元,意在重启新朝气象。历来改朝换代哪会如此,礼部大人们也只敢在内心腹诽,真可见他对先帝痛恶至极。

不全半点父子体面。

燕伯拿壶吹酒:“酒足肉香,这陈年老酒真真不多得,甚好啊!”

卫潋犹豫一会儿。

“陛下也爱饮酒?”

燕伯放下酒,呵笑一声:“私议君王那是杀头的死罪。”

“在陛下眼中,罪婢恐怕早与死人无异。”

“何出此言?”

卫潋轻道:“不敢私议君王。”

燕伯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姑娘好胆识,若身为世家小姐,口才定会名动京城。”

“您谬赞。”

鸡皮油亮色诱,燕伯取出来:“趁热吃。”

卫潋道了声谢。

“陛下可是在你跟前饮过酒?”

卫潋迟疑道:“您知陛下身边是谁的忌日吗?”

闻言,燕伯咬着鸡肉满足咂嘴。

“吃饱喝足是趣事,生老病死乃是常事。”

他老神在在:“既有忌日也有生辰。”

还说了后半句,但散入风里。卫潋正想再侧旁敲击,身后传来冷厉声线——

“你同她乱说什么?”

卫潋顿觉后背凉飕飕,她无措站起身来。

“老奴见过陛下。”

赵顷诀目光扫过不成样的烧鸡,又蹙眉打量起卫潋。两耳捂得严严实实,像白绒绒的兔耳。

他转身:“还不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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