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饮下毒酒后,金樽不知被谁掀翻,她跟着狼狈栽倒。
她虚弱喘着气,视线愈发模糊。
再往上,越过重重人影。
还有一双狠戾的眼眸正盯着她。
死到临头,她头一回如释重负笑笑,那双眼眸里又带了些错愕。
卫潋倒咽血沫,企图过上一回走马灯。却只能回忆起柳浪荷风里,她低眉跪坐船尾煮茶,规矩奉上一盏茶给立于船头的疏朗男人。
而那个男人此刻遍身刑伤,在她耳畔喃喃。
“说到底你只是我宁德侯府的婢女,我可有准你擅自饮下那杯毒酒,我可有准你替我赴死?你跟我多年,明知是在剜我自尊。”
他咬牙:“阿潋,你此心可诛。”
卫潋摇摇头,她想说,为婢才不可惜。
“……陛下。”
死寂几息之后,卫潋朝不远处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周遭侍从闻声色变,向两侧让出通路。
那双眼眸的主人展现真容。
黑褐紫茸华美,簇拥赵顷诀半张脸。他容姿极盛堪比山河,自有凌驾众生之上的压迫,见者只余胆寒。
他居高临下,将指骨捏出了声响,微不可察细颤着,神情似憎似恶。
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卫潋断断续续道:“如陛下所愿……罪婢已饮下毒酒,也求您依言赦免宁德侯府……”
“为了他,你倒什么都甘愿。”
忽然,赵顷诀冷冷打断。
卫潋稍怔。
良久,她点点头。
“此乃西域供奉的密毒,世间无人可解。你的声带将彻底损废,更伤及肺腑。”
卫潋只是牵了牵唇角,指尖极轻地抚触在萧聿晟衣袖。遇见他以后,她才知晓世上有诸多事物比生死可贵。
她说:“多谢陛下成全。”
赵顷诀腮侧微收,眸色深了几分。
“朕准你再留最后一句话。”
卫潋思索片刻:“陛下一言九鼎,当真愿留宁德侯府一条生路?”
赵顷诀颔首。
卫潋彻底放下心来,当真不再开口。赵顷诀却拧着眉,喉间泛起干涩苦膻。
“再无别的话了?”
卫潋本想摇摇头,又不知还有多久光景。足踌躇了半晌,才含着泪叹息道:“望公子日后多珍重。”
萧聿晟一滴泪砸在她眼皮上。
她只觉得烫,烫得她格外难受:“奴婢是生是死都是宁德侯府的人。”
赵顷诀蓦然就动了怒。
他狠狠踹开萧聿晟,卫潋顿时从怀中滑下来。
“阿潋。”
萧聿晟的长发凌乱散落在颈侧,五脏六腑几度移位,掩着唇咳出血来。一面咳一面用左手去够卫潋,手背被靴底碾过。
“呃。”
萧聿晟青筋暴起,冷汗滚滚滴落。
卫潋猛然呛出几口血,她挣扎着、泪流满面爬过去,已然慌得不像样,颠三倒四替他求情质问。
“陛下,您金口玉言。”
赵顷诀目光低垂。
他想,果真是天造地设一对鸳鸯。
“你天真。”
瞧她仍执拗凝视萧聿晟,不由加重力道,活活碾断他指骨。
“朕改主意了,谁都别想如愿。”
卫潋心痛如绞,身子猛一腾空,毫无招架之力被打横抱起。她记挂萧聿晟,奈何倚在赵顷诀的胸膛,甚至瞥不见他一角残袍。
赵顷诀大步迈向牢外,总管太监祁慎见此情形,也赶忙紧步随其后。
萧聿晟血丝垂涎:“陛下欲如何处置阿潋?”
“裹张草席就地埋了。”
“罪臣可否斗胆再进一言?”
赵顷诀背立牢门:“萧聿晟。”
“从宁德侯府背叛那天起,你早已不配在朕面前说三道四。”
萧聿晟避而不答,强撑着身骨质问:“陛下敢说不悔?!”
“桩桩件件,朕至今不悔。”
卫潋意识涣散,费力想抓握些什么,竟攥住赵顷诀的手。口鼻涌出鲜血,她攀在他腕间的手就此垂下,又被他用力提了起来。
她头疼欲裂,交谈声如蜂吟不休。
“阿潋呢?”
“若非动了恻隐之心,陛下怎会留她至今?”
火烛照幽,牢室污浊腥臭。多数人受刑后便会瘫软如畜,涕泗滂沱口吐真言。
赵顷诀未曾回应,抱着卫潋踏出牢门。
雪覆了满地,银霜别缀枯枝,能嗅到寒梅沁透的芬芳。车马急驶在宫道之上直奔呈晖殿,卫潋动了自戕的念头。
赵顷诀吩咐:“传太医,保她这口气即可。”
他随意翻看着她的脸。
“先前弑君时硬气至极,你可得活着看朕如何折磨你们。”
卫潋浅急喘息,胃里上涌的恶心感弥漫,她挤出破碎的音节。
“允诺……明……过……”
“放过……宁德侯……”
赵顷诀无动于衷:“省省力气罢。”
卫潋浑身难以遏制哆嗦,赵顷诀厌倦地扯下了帘子。轿内笼着浅薄的暖意,却让她遍体寒凉。
毒酒后劲起效,她喉咙疼得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