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了两步,枪口抵近到不足三米的距离,手指扣在扳机护圈里。
阿约克抬起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我女儿的命。”
士兵的食指收紧了。
扳机行程走到一半的瞬间,他脚下的黑土里无声无息地窜出三根拇指粗的藤蔓。
藤蔓的速度快得不象是植物,更象是三条从地底弹射而出的绿色蛇。
第一根缠上枪管,第二根绞住前护木,第三根死死箍住枪托。
三根藤蔓同时发力,枪管被拧成一个向上三十度的弧度,枪口朝天。
士兵条件反射地扣下了扳机。
子弹射入灰白色的晨雾中,枪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了很久。
“我的枪!”
士兵拼命想把步枪从藤蔓里拽出来,双手攥着枪身往后拉,脸涨得通红。
藤蔓纹丝不动,甚至又多长出了两根新的分支,把他的手腕也裹了进去。
不疼,没有收紧到勒伤皮肤的程度,但他的双手被牢牢固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独眼男人看到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
“开车,碾过去!”
装甲车的引擎轰鸣起来,履带开始转动,沉重的车身向绿洲深处碾压过去。
前进了两米。
车底传来密集的咔嚓声,象是有几百根骨头在同时折断。
驾驶员踩死油门,发动机的转速飙到红线,履带却不再移动分毫。
粗壮的木薯根系和树根从车底的缝隙里钻进来,缠住了负重轮,卡死了驱动轴。
根系继续膨胀。
整辆装甲车被缓缓托离地面,前端先起来,后端跟着升高,四条履带悬在离地半米的位置空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体所有和根系接触的部位开始变色,锈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装甲钢板上蔓延开来,铁锈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车内的士兵推开舱盖爬出来,脸上全是惊恐。
独眼男人拔出砍刀,三步冲到最近的一条树根前,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劈了下去。
刀刃砍入根系表面大约两厘米。
然后刀身从正中间裂开了。
断口处的金属截面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嫩绿新叶正从钢铁的纹理中舒展开来。
独眼男人举着半截刀柄,看着那片从断刀里长出来的叶子,手开始发抖。
他扔掉刀柄,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整个过程中,绿洲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
没有士兵流血。
没有骨折。
没有死亡。
藤蔓缠住武器但不伤皮肉,根系架起装甲车但不压碎舱内的人,新叶从断刀里长出来但锋利的断口没有割伤任何一根手指。
独眼男人站在被藤蔓架起的装甲车旁,握枪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他统治这片土地靠的从来不是枪,是饥饿。
饥饿让七万人变成牲口,让母亲交出最后一口奶,让父亲用孩子的劳动力换半碗稀粥。
现在饥饿没了。
他手里的枪只剩下一根会生锈的铁管子。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稳,但方向很确定。
他走到那个被藤蔓缠住的士兵面前,蹲下身,从士兵靴尖旁边的泥土里拔出一根玉米。
玉米在他手中完好无损,金黄饱满,颗粒紧实得象是一排排码好的琥珀珠。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的方向喊了出来。
“他们拿不走,这些粮食只认我们!”
声音在晨风里荡开去。
难民营沸腾了。
七万人开始涌入田地,有序地采摘属于他们的食物。
没有人再看士兵一眼。
十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站在原地,枪管上缠着藤蔓,靴底粘着泥浆,面面相觑。
阿约克蹲下身,把嚼碎的木薯一点一点送进尼亚尔嘴里,小女孩的腮帮子鼓起来,下意识地吮吸着,嘴角挂上了一层白色的淀粉糊。
“妈妈,甜的。”
阿约克把脸埋进女儿的头发里,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嘴角的弧度在不知不觉间拉开了。
翠绿色的光波已经停在了五公里的极限边界上,在非洲大地的黄褐底色中画出了一个精确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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