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医疗监护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且单调的嗡鸣,白色光线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没有阴影。
周大壮坐在病床上,背靠着摇到四十五度角的床板,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简报。
简报只有三页,封面印着“归墟”两个黑体字,下方是红色的密级标识。
他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每看完一行,他的右掌心就会跟着跳一下,象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回应纸面上的文本。
戚院士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他看完。
周大壮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按在“空洞a”的示意图上,图中标注的深度数字是负六十八米。
他翻到第三页,看完了最后一行,把简报合上,放在膝盖上。
病房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这十秒里变得格外清淅。
周大壮抬起头。
“是不是需要我拿着虎符下去?”
戚院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
他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看着他被灯光照得发白的脸,看着他放在简报封面上的右手,掌心那块暗红色的烙印在白炽灯下泛出一层极薄的金属光泽。
三秒。
戚院士点了一下头。
“目前的判断是,空洞内的秦代设施可能仍然处于某种休眠锁定状态。”
他的声音保持着平时在实验室里讲解数据时的那种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干净利落。
“虎符是唯一已知的解锁凭证。”
他停顿了一拍,右手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如果你不去,我们就算钻进去了,也可能只是看一堵铜墙。”
周大壮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掌上,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烙印的纹路被照出了细密的层次,暗红色的线条沿着掌纹的走向弯曲延伸,象是一张被压印进肉里的电路图。
指腹下方的血管在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和昨天在七号地宫里感受到的那个星标脉冲完全一致。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隐约鼓起的青色静脉。
“我去。”
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多馀的气息,象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常。
戚院士的右手拇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他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从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简报封面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体检报告我调过了,你的身体指标目前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状态。”
他把签好字的简报放回周大壮手边,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钻探完成之后,入渗小组第一批下去的是工程兵和我带的三个研究员,你跟第二批,到了洞口再看情况。”
周大壮点了一下头。
“戚老师。”
戚院士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个称呼后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半个身子。
周大壮的手指在掌心的烙印上摸了一圈,指甲刮过那些凸起的纹路,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指甲划过砂纸。
“下面那个东西,您觉得会是啥?”
戚院士看着他的眼睛,年轻人的瞳仁在白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褐色,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质朴到近乎迟钝的好奇。
“不知道。”
戚院士回答得很干脆。
“但不管是什么,两千年前的人能造出来的东西,今天的人至少应该能看懂。”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液压铰链的作用下缓慢合拢,最后一丝走廊灯光从门缝里缩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周大壮独自坐在病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张开又收拢,烙印的边缘在拳头握紧的时候被挤压变形,松开后又精确地恢复原状。
他想起昨天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枚一元硬币,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夹就在冲压金属面上挤出了凹陷。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被子上,掌心朝下。
烙印隔着薄薄的棉被,热度一直往下渗。
伦敦。
唐宁街三楼内阁会议室的窗帘从三天前就没有拉开过,室内靠的是六根从约克古董市场淘来的鹅黄蜂蜡长烛,烛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到墙面上,随着烛芯的燃烧摇晃不定。
首相把手里那根雪茄摁灭在桌面的玻璃烟灰缸里,劲儿用得太大,烟灰缸底部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纹。
他面前的橡木桌上堆着三份文档。
最左边那份是军情五处截获的《金融时报》预审核稿,头版标题写着十二个单词,每个单词都象一颗钉子。
中间那份是从力场内用手写接力方式传出来的居民联名公开信,签名超过六千个,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盖满了指印,有些指印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不识字,按手印”。
最右边那份是保守党后座议员二十三人联署的不信任动议草案,落款日期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