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起来。
“欸?地上怎么有这么多香灰?”年轻的丫头满是诧异。
另一个年长些的管事丫头遥遥看一眼,埋怨道:“什么香灰,你这眼睛熬得越来越不中用了,这是烧过的纸钱!”
宁欢颜忽然想起,火星虽被踩熄了,但仍有余温,只消一检查便能知道此地刚刚有人。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两个丫头,脑中飞快转着万一被发现的措辞。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那管事丫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兴许是之前谁忘了倒。老夫人明日便要回府,咱们可不能再像这几日惫懒了。趁夜里将佛堂打扫干净,回头顺便倒了便是。”
宁欢颜一愣,老夫人明日回来?难道是因为她?
说不通的。出了这样大的事,府中上下口风紧闭,老夫人上了年纪,柳珠怎会将此事告诉她,惹她烦忧?
那两个丫头并未再管那盆纸灰,只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供桌、擦拭花器法物。
宁欢颜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却仍不敢动弹,只静静隐在经幡后。
长夜寂寂,洒扫的活计最是繁琐无趣。那年轻些的丫头擦着无尽灯,忽然叹了口气。
“好不想做工啊,”她嘟囔着,手上动作懒懒的,“我怎么就没生个好命呢?若是做个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太太,这会儿早就在屋里歇下了。”
年长的丫头闻言,笑着打了她的嘴:“还每天做白日梦呢。生来没有的,一辈子便没有了。”
年轻丫头也不恼,跟着笑起来:“做梦便做得大些嘛。我还偷偷想过等少主什么时候得了子,我赶紧去投胎!”
那年长的丫头脸色忽然一肃,皱眉低斥:“别胡说!”
佛堂深夜向来无人,两份小丫头洒扫时几乎也没什么避讳,加之正是喜欢听闲话的年纪,因此也时常聊聊。
这番被她警告,那丫头悻悻道:“我就说说嘛,也是,少主和公主关系不好,还不知何时有小主子呢!”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兰眉姐姐,你说少主为何不喜公主啊?我瞧着公主生得好看,人也温和,挺好的呀。”
兰眉嗔她一眼:“所以你才不是少主。少主岂是会为美色所折服的人物?”
她见那丫头兰香一脸求知若渴,忍不住也压低声音,“而且我瞧着,老夫人应下这门亲事,也没想着让少主把她当夫人看待的。”
什么意思?!躲在经幡后的宁欢颜浑身一颤。
“什么意思?”兰香瞬间提起了兴致,竖起耳朵,“好姐姐给我讲讲罢。”
兰眉在府中多年,墙角隔院探听的消息自是不必说。此刻有些得意,抬手朝上指了指:“瞧见上面那块牌没有?”
兰香仰起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块牌放得极高,从她被指来佛堂洒扫那日就在了。她一直好奇,什么样的牌子会被供在这里,与佛龛明灯并列。
“那可不是寻常的牌子,”兰眉故作神秘:“听说是好些年前,一个道人给少主写的批命。”
“批的什么?”
“这哪是我能知道的。”
批命?
宁欢颜怔住。她嫁入邬府已一月有余,从未听说过什么批命。
“难道说……”兰香对轶事有着本能敏锐,“那道批命跟公主有关?”
兰眉忽然警惕地起身,走到佛堂门边仔细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才又凑回兰香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听说,老夫人就是觉得公主是那道批命的关窍,才应下这门亲事的。”
“怎么怎么?”兰香激动不已。
“听说是……”兰眉顿了顿,斟酌用词,“说是少主寿中有劫,需得一位金玉贵人才能解。恰好南朝想跟咱们结亲,你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兰香听得发愣,半晌才道:“命数都是天定的,就算碰上个再金贵的人,又有什么用?”
“你这就不懂了。”兰眉摇头,讳莫如深,“你没听过换命借寿一说?短命之人若能在劫数来临前,亲手杀一人,便能借来那人的阳寿。”
兰香听得浑身一抖,“若真如此,那这世道不人人杀人?”
“当然不能这么简单,兰眉嗤笑一声,“若真那么容易,我早给自己换个富贵闲人的命了。杀人、镇灵、封口,哪一个不要成堆的银子,你瞧后山,那哪是佛像啊,简直是吃银子的妖怪!”
兰香听着,有几分恻然:“我还以为,老夫人这样供着公主,是打心眼里喜欢她,我还偷偷羡慕过好一阵……原来只是因为身上系着少主的命。”
兰眉拍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这些事,咱们听听说说就罢了。安安稳稳当好差才是正经,你别往心里去。”
兰香点点头,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继续擦拭供桌。
供桌之后,金佛的阴影里,隐着一道比三九寒冰更冷的目光。
宁欢颜的耳边像是有暴风雪在呼啸,那些话语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些零星的碎片,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
换命借寿……
公主身上系着少主的命……
这些时日里凭空出现的道士,讳莫如深的回声,后山赶制的百佛窟,他的讥讽、嘲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