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1 / 3)

翌日。邬府,栖阳院。

东暖阁内,喜烛烧得正烈,灯花噼啪轻炸,将一室映得朱红,照得墙上人影惶惶乱跳。

礼官尽数立身在院门外,不时以衣袖擦拭额间的细汗,朝灯火通明的前院门廊探望。

“已是戌正,吉时误了这般久,合卺礼不成,这婚仪……”立于最末的年轻礼官忍不住低声嘀咕。

左侧同僚眼皮未抬,哼道:“那你去催请?”

年轻礼官立刻推辞:“白日迎亲那阵仗,我哪还敢去触那位的霉头?”

按照大颐皇家礼制,新郎须得在大婚当日率仪仗奉迎,后宣帝又广纳民间风俗,迎亲时设有拦门,需赋催妆诗文送与新妇,若未能满意,便被拦身门外,奉上红封作娱。

为首的司礼令一大早便整肃官袍,立身在馆驿门外,只等着迎亲队伍来,好让这些北夷白丁见识一番何为礼法教化!

不为着公主,也为着自己身为大颐礼官的心气和风骨!

谁知一直等到日落西山,那新郎倌才骑着高头大马姗姗来迟。

更无礼的是,腰间居然还挎着把精铁横刀,耀武扬威似地率亲随而来。

见到他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叫他觉得自己满腹的礼法文章瞬间都化成了一滩可笑的烂泥。

没等礼官们开口,马上那狂气十足的年轻少主略一偏头,左右亲随便应声而动,直冲冲地就要闯进大门。

不像迎亲,倒像攻城。

“轻狂小儿!”司礼令心中暗骂,面上依旧挂着微笑,也令左右拦下冲门的二人,躬身作礼,欲将进门、接亲、迎送、拜堂诸礼一一分说。

谁料话才起头,那把连鞘横刀破空飞来,锵的一声直插入砖墙三分,离他的右耳不足两寸,刀尾震颤不绝。

身着红袍的年轻少主只看戏似的顽劣冷笑:“呵,老东西。”

礼官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哪还再敢多言半句,只能由着那群亲随冲进了院子,呼道:“新娘速速出来!”

礼官们汗如雨下,羞恼至极却又不敢吭声,一张张老脸涨得青紫。

公主房中倒是沉静如常,不过半刻,门扉轻启,苏嬷嬷扶着一身华装喜服的公主走了出来。

公主好歹是送上花轿了,随后去邬府的路上竟也不曾遇到障车或是讨红封的百姓拦路。

一路顺遂得叫他们提心吊胆。

更不用说之后迎公主下轿、拜堂,那邬氏少主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一眼。

忆到此处,年轻礼官用余光轻瞥院内,叹了一口气。

想来安寿公主也是可怜。

他们送完这一趟亲犹能回到大颐,可公主二八年华,便要一生困在这穷山恶水之地。且那新郎倌性情阴戾粗野,公主养尊处优惯了,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

阁中,宁欢颜手执纨扇遮面,静默地坐在榻沿,屋里围了一圈随嫁的侍女,屋外廊下立着两列邬府仆妇,俱是屏息无声。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仍不见新郎踪影,宁欢颜渐觉力乏。

婚事来得仓促,侍女、礼官们忙乱通宵才勉强将大颐那套冗繁的嫁娶礼制走完,她想起暗巷之事本就心悸,又被折腾得一夜无眠。

要不是顾念着礼仪教养,她高低也要骂一句那纯纯来折腾她的礼官:老匹夫!

索性歇不下,她想起父皇一贯的教导,越是绝路之时越要静心。

崩溃大哭大闹了一场后也镇定下来,趁着这一夜想了许多日后的事。

婚事已成定局,若此刻逃了,和亲之事便要落在胞妹乐平肩上。乐平才十三岁,还未及笄,身子骨弱,性子更怯,为妹妹换来的生路不能这样断送。

留得性命,总还有转圜的余地。邬氏在北凉虽未正位称王,却已是实际之主。与其依附早已将她弃如敝履的大颐,或许邬氏是另一条出路。

至于那位少主的传闻......

说不定只是市井百姓眼馋邬氏功绩,以讹传讹、添油加醋的诋毁之语呢!

或是万一他只是瞧着骇人,实则是个内心温润的君子呢!

再退一步想,大颐与氐族交战数十年,而邬氏却是后来居上,夺了氐族根基,敌人的敌人,纵非友,也未必是仇。

她与邬氏并无旧怨,即使那少主性情难测,只要她谨慎行事,哄着他些、顺着他些,想来也无发难的理由?

翻来覆去寻了一夜的出路,唯有一条:既然躲不过,那便保全自己最要紧。

“公主,快亥时了。”成荫鼓着脸,满是不平:“还没来。”

苏嬷嬷轻轻瞪了她一眼,成荫缩回脖子,嘴上更为愤愤:“这冠这么沉,公主戴着生生坐了一两个时辰,脖子都僵了,连个来传话的人都没有,真是岂有此理!”

苏嬷嬷狠狠瞪了她一眼,缓步走到公主身后道:“公主若是乏了,便靠一靠老奴。”

宁欢颜微微一笑,“无事。”

苏嬷嬷叹了一口气,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众人心中皆有哀戚不平,可宁欢颜却隐隐有些欢喜。

若是那少主今夜真的不来,她便不必与他周旋,能歇上一夜。可一想到,总归是逃不脱的,心中又多了几分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