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岸用火烤了小刀:“周围的腐肉得刮掉,我下手轻些,痛了你就喊停。”
她从前在药堂,多是帮着捣药调方子,就算上手处理伤患,因着她是女子,负责包扎的也是女子,就算是男人,也都是手臂等不碍事的部位,还从未刮过腿根处的腐肉。
方衍还偏不吃药,她更不敢贸然落刀了,只好提起十二分精神,再瞧仔细一些。
元雪岸跪坐下来,上身躬着压下去,尽量贴近伤势,呼吸也变得又轻又慢。
她左手轻轻按在伤口下方的腿上,感到他肌肉瞬间收紧,打了一阵激灵,忙轻轻拍了两下:“我还没刮呢,你别怕。”
“快些。”男人声音低哑。
元雪岸满口答应着,刚要下刀,却犯了难。这柄小刀有些长了,无论正着拿还是反着拿,她都没法完全擎在空中不碰他。
长痛不如短痛,她反握着刀,右手手背往他臀上一靠,还没调整刀尖对准伤处呢,男人突然拧了一下腰,右腿屈膝踢过来,差点把她顶下去。
元雪岸吓了一大跳,为稳住身形,她手臂一折,将整条小臂都压了下去。
“你…!”
谢昼应激似的空踹了一下,蓄意抖落她的手。
慌乱之中,元雪岸拿着小刀的右手不稳,刀尖碰到了伤处,瞬间的痛感如无数针扎,窜上谢昼的额角。
她吓得赶紧把刀往墙边一扔,语无伦次:“我、你……”
谢昼双手施力,撑起上身,胁下两侧鼓出绷紧的肌肉,光裸的脊背顿时似大鹏展翅似的,更加宽阔,整个人也看起来更凶了。
他扭身瞪着她,浓重地喘息着:“别靠近我!”
“可是……”
“出去!”他几乎吼了出来,拳头重重砸了一下木榻。
木榻发出嗡嗡震响,可二人都在耳鸣,谁也没听见。
就算是在山洞的时候,他也没这样吼过她。元雪岸愣住了,不知所措地微耸双肩,双眼无辜地睁圆了。
谢昼的脾气却歇不小去,不仅是对她,也对自己,一股无名火在心里乱窜,仿若焰火层层炸开,筋骨都要废掉。
他咬着牙,眉头紧紧压着眼,凶狠的眼刀钉住了她:“别逼我动手。”
元雪岸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但结结实实被吓到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你让我先把刀捡回来。”
她慢慢跪直了身子,小心避开他的腿,拿到小刀,扔进了那盆水里,再用双手捧住木盆,顺便一起拿回来。
她心里发怵,动作变得僵硬,腿也发软,慢慢回正上身时,重物压得她腿窝竟然打了个颤儿。
她有瞬间的失衡,盆中水随着歪斜,泼出去了一些浇在了男人身上。
元雪岸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坏了,把人得罪到底了!
她想都不想便要弥补,腾出一只手去摸他身上被打湿了的布料,妄图用手抹去水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昼侧拧着身子,眼瞅着她那只邪恶的手向禁区袭来,瞳孔狂震,伸手就要去打她的手。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手掌拍上她小臂的同时,她的手也落在了那上面。
反而雪上加霜,元雪岸吃痛,下意识收紧手指勾了一下,那块湿透的兜布一角恰好挂在了她指尖,随着她向后倒下,也往外一扯——
谢昼忙翻身压住。
一切不过须臾之间。
元雪岸感到脑海空白一片。不止,眼前都要空白一片了。
她睁着眼,直勾勾地向后倒,木桶里的水倾数泼在了她身上,里面的小刀滑行着飞了出去,而她还紧紧抱着木桶,脑袋着地前,忘了伸手护一护。
一串咚声响起,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木桶滚远,碰到墙角转着圈停下,元雪岸竖着躺在地上,后脑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那是什么?
她想。
又不敢细想。
钝痛从脑后潮汐般涌到眉心,来来回回如浪打,她躺了不知多久,终于缓过来了些,撑着一口气从地上坐起来。
眼前景浮现虚影后又渐渐重叠,男人的面容清晰起来——
他坐了起来,手臂微抬,双颊赤红,眸中戾气退去了些,隐约含着关切和些许心虚。
谢昼慢慢收回手,薄唇紧抿成平平一线,看先别处,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元雪岸也想说话,可一张口,一股咸味自舌尖蔓延开来,她抬手抹了一下,湿的。
她这才发现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是硬生生疼出来的。
眨一下眼,又一滴泪滚了下来。
她心里的委屈也漫溢了出来,却仍强撑着,利落地用衣袖擦了脸,扶着地站起来:“我这就走。”
说罢,扶着一切能扶的物件,跌跌撞撞跑出了屋子。
砰一声门落下。
过了许久,谢昼才回过神来。
他浑身都软下来,翻身将自己仰面摔在床上,一条胳膊垂下床沿,一条横在眼上。
半晌,他发出一声发泄似的低吼。
*
元雪岸坐在回元府的马车中。
未料想这马车是给方衍买的,倒叫她先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