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傻了,她已经等不及自己掀开一半的盖头,只看见一个跪着的女人,像个任人宰割的小畜生。
小赵氏细眉长眼,蹙着眉,含着胸,跪在榻前高高捧起明黄的诏书,落落大方地诵读着祝新人早生贵子的吉祥话。而她丈夫的目光一直停在赵氏的颈子上,那有一抹不容易注意到的乌青的伤痕。他竟当众叫了一声她的闺名,婉婉,婉婉,谁打你了婉婉。小赵氏落荒而逃。然后呢,然后她的丈夫就像是没了三魂七魄,盖头也不掀了,按着鼻梁骨暗自伤神。
盖头是她自己掀开的,她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模样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让她歇下吧,转身就走了。
不过七天时间,大王爷暴毙在了小妾的榻上,小赵氏被强娶进皇宫里来,封为左昭仪。当天这个柔弱无能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连她也听见了。她说:“你强娶兄妻,丧尽天良,这是会遗臭万年的。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要我跟你一起遭人口舌,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
收继婚是草原上的风俗,中原人不懂得,可放在草原上,照顾哥哥的遗孀就是有担当的男子汉。慕容燕伸长了自己的手脚:“矫情。”
这个女人每天都在哭,幽怨可怜,楚楚动人,她哭得她好难受,哭得她百爪挠心,皇帝却因此心生愧对,十年时间专宠小赵妃一人。
文兴十年,小公主出生了,女人不哭了,成日成日抱着小公主香香甜甜地笑着,和皇帝出双入对,好一对佳偶。
文兴十三年,小公主摔了一跤,带着一身淤青回到寝殿。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娘,晕倒了过去。原来那些小小的淤青竟然害她失血过多,几番濒死。医官说,她患有先天的血虚症。慕容燕闭着眼睛笑笑:“报应不爽。”
文兴十六年,礼珠被选入宫中就伴,慕容燕终于拼凑出赵氏姐妹和皇帝的旧情债:南朝一位弄权的公主在哥哥死后遭到清算,抱着这两女儿北逃,本就发着烧的公主在大江大浪里抡圆了手臂掌舵,最后在第七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力竭而死。孤苦伶仃的两姐妹活了下来,投靠了皇帝的母妃。小赵妃自幼和皇帝出双入对,青梅竹马。大赵妃却并不喜欢这个处境艰辛的皇子,觉得他会拖累妹妹,害死妹妹,对他们几番干涉拆散,最后给大王爷捷足先登了。那时的老皇帝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她嫁人。
慕容燕料想,这两个人小时候估计就做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大王爷气不过,动辄殴打小赵氏。而皇帝,曾经他地位卑贱,忍辱失爱,现如今成了大权在握的帝王,看见她颈子上的伤痕,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文兴十七年,小公主溺死,小赵妃经受不住丧女之痛,加之皇帝要活埋自己的外甥女,无力面对姐姐,以死谢罪。她留下一封要皇帝善待自己姐姐和外甥女的遗书,慕容燕看见的是最末尾的一句:你若赐死她们,此生你我不必同穴。同年她得知了礼珠的生辰八字,忽然大彻大悟,豁然开朗。
她喃喃自语:“狐狸。”
礼珠的生日便是狐狸的死期,十年前的那一天她拉开了弓,一支短箭穿破了北风,在这世界的一角,狐狸死了,在这世界的另一角,礼珠出生了。礼珠生在了洛阳,随后她就被嫁到了洛阳,被礼珠的姨母夺走丈夫,后来礼珠的母亲又入宫得宠。这世上无巧不成书,显而易见,这个小丫头是狐狸托生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是狐狸回来讨债了。她修为不足,年龄尚小,先是附体在姨母身上用珍珠般的眼泪抢走了她的丈夫,又用母亲丰腴的躯体卷土重来。不过,小赵妃不算什么,大赵妃就更不足畏惧,她们不过是狐狸寓居的壳。杨礼珠才是狐狸本人。
文兴十九年,慕容燕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这个狐狸托生的小姑娘将来会勾引继父,嫁给国君,进献谗言将她杀死,顶替她的位置成为皇后。于是第二天的她放下了茶杯,决定风风光光地把白狐请回老家,东儿可是个好孩子,她欠狐狸一条性命,还她一桩好婚事,这总够了。于是她看了小狄一眼:“明年东儿就二十岁了吧,该娶媳妇了。我把她当成女儿嫁出去,怎么样。”
天就快黑了,晚风凄凄迷迷地吹进来,是狐狸叫,灯灭了,是狐狸对着她耳朵眼吹气呢。嗓音拔尖了往她身体里钻,慕容燕托腮凝思着,突然回忆起这个小丫头矫健的脚步,有时柔软,有时跳脱,确实是狐狸。她抬手,唤人再去掌灯。礼珠一直在外面玩到天黑才回来,是那个叫魏轻的小男孩把她送回来的。他是前一任汉人皇后的养子,年纪不大,却有那些中原门阀背地里给他做靠山。慕容燕心想,他们两个怎么玩到一块去了?这个小丫头对他又打又骂,他竟还万分体贴地牵着她,看上去对她唯命是从,像是已经被狐狸操纵。那么,她到时候一定要避开这个小男孩去做这个事。
从代国到北朝,经历两个国号,慕容燕从拓跋家的历史里品味出一个既定的事实:他们拓跋家的男人大都是短命鬼,皇帝总有老死的一天,皇子们长大不过是一瞬间,说不准用不了两年这个小男孩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帝王。
她开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