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望去,天蓝的足够蓝,云白的足够白,阳光也充足,她最喜欢晒太阳了,找了个石墩子坐在那里吸取日月的精华。一阵风来了,急急拍着树枝,一扇扇虚掩的窗子砰一声全打开了,只一盏琉璃灯旁站着人,那个人身姿挺拔,举止端正。
魏轻正站着写毛笔字,在一扇窗内对着她招招手:“谁许你带小狗到我的书房里的?你难道不知道我闻到狗毛会打喷嚏?”
礼珠不服气:“明明是小狗带我过来的,什么叫我带小狗过来。我是冤枉的,我好无辜啊。”
他低下头微笑着,把她拉到旁边:“我的字写的可还好看?”礼珠诚实地点点头,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借着他们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挡住自己的半边脸,“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我写给你看。”
“杨三娘!大杨树的杨!”
“我是问你大名。”
礼珠认真想了想:“那我不记得了。就只有六岁上书塾的时候写过一次。”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笨死了。”
“你才笨,你最笨,你便是天下第一笨。”礼珠气鼓鼓地叉着腰,“你管我叫什么名字!平日里所有人都管我叫杨三娘,这就够了呀,你叫杨三娘,我就知道在叫我啦。”
“天底下姓杨的人家那么多,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我怎知你是哪家的三娘?”
“知道了又不能当饭吃。”
礼珠笑嘻嘻地抢过他手上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粗糙的大王八,又在左边画一道北斗七星,上头画蛇,右边画剑,然后啪一声贴在魏轻手臂上。她昂首挺胸地指着他:“你完蛋了,这是个符咒,你要变成大王八了。”
魏轻啧了一声:“找揍是吧。我是大王八你是什么?小王八。”
他才要生气,礼珠眼疾手快把纸从他身上摘下来,在那些符号最外面围了个大圈,正中间画个小方,挑了挑眉,得意洋洋:“你傻了吧,这分明是个铜钱,乌龟是长寿的,蛇是不死之身,剑可以降妖除魔,这是压胜钱呀!贴你身上是在给你辟邪,我是在祝福你保佑你!你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呀?”
魏轻闻言低头去看,还真是压胜钱,被她戏弄了一番,还得谢谢她,不然就是恩将仇报。
礼珠撇撇嘴:“笨死了,说你笨还不承认。”
“还得记得告诉我名字。”
“等我想起来就告诉你。”
那天过去了,礼珠又回到小楼,还是每天陪着公主说话下棋,还是每逢十五被放出来玩耍。魏轻总是能找到她,把她从人群里拉走,他真可恶,真讨厌,好不容易自由一次,时间全都被这个人霸占了。终于有一次他不在,礼珠在宫里到处疯跑。九月份的一天,天气晴朗,秋高气爽,在一片广阔的草地前,她看见了一个打盹的士兵。四面八方安静极了,一方斜阳静静地照着比人高的野草。这里让她想到那些庙会神话里的藏宝地,于是她把自己藏进野草丛里往前走。
在一块山坡上,呼呼的北风迎面吹来,拿着木剑四处开辟的礼珠看见了一个湖泊,湖泊中央有一块野草不生的飞地。那里四面山,四面水,人为挖了一个深坑,坡上放着一把红色的大刀,还有一个尖头铜枪。
一座座山坡掩映了这个酣睡着的秘密。
这一年茶馆里的那位说书先生刚来到洛阳,入城的时候,他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姑娘,那是他才死了娘的外甥女小草。小草第一次进城,眼珠子拿着路边的糖葫芦一直看,他笑了,“想吃啊”。小草痴痴地点头,“能吃到,我死也甘愿了。”他掏钱买下,感觉背后有人撞了自己一下,到了住处才后知后觉钱都被人盗走了。他拿不出钱来,小草赌钱的爹却来得早,带着一堆讨债的壮汉踹开了他住所的门,强行拉开了哀求声不断的他,把小草卖入秦楼楚馆。小草得练习拉胡琴唱小曲,再过几年梳拢迎客,但也有可能被人先行买走。他急于赚钱给小草赎身,走入黑赌场的茶馆讲了第一出戏。茶客们就问啦,先生你的脸怎么全是刀疤。
他微笑:“各位可曾听说过剺面?”
“这是草原人的习俗,送葬之时,请一个八字合适的人牵头,这个人需要用刀割脸,直到血水不停地流下来,以示哀戚。多的是扛不住这几刀就死了的,顺势就埋在人家的棺材旁边,跟人家就个伴。”
他顺水推舟继续往下讲丧葬习俗,又讲到了锁魂钉。细细的,长长的,钉在棺材上,那是镇住殉葬之人的魂魄用的。这人学识渊博,声口俱佳,讲的东西还都是别人闻所未闻的,很快就赚来一大笔钱,拿着钱直奔买走小草的暗娼窑子,推开传话的窗子。
“来晚了,死了。”
皇宫里的另一个女孩,被接入宫里冲喜的礼珠,她初来乍到的时候寄托着皇帝很大的期望。期望她可以给女儿冲喜,带走女儿身上的病气。期望巫术可以把她的命换给女儿,挽救女儿日渐流去的生命。事实并不这样,他的女儿已经不剩一年的活头了。辜负了他期望的礼珠,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