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崇韬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军中,他的副将拉着他说:“大帅,不能回去!这摆明了是有人使坏!”
郭崇韬沉默了许久,说了一句话:“我跟着皇上打了三十年仗,从一个小兵做到今天。我不信皇上会杀我。”
“大帅!”
“别说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现在不还没到那一步吗?”
郭崇韬上路了。
他走到半路的时候,第二道圣旨到了——就地赐死。
原来就在他出发后不久,张居翰和景进又联手给他加了几条罪名,其中最要命的一条是——图谋不轨,意欲勾结蜀地降将谋反。
庄宗连审都没审,直接下了处决令。
郭崇韬跪在地上,面向洛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皇上,老臣走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传旨的宦官说:“回去告诉张居翰,我在下面等着他。”
说完,拔剑自刎。
消息传回洛阳,满朝震动。
李嗣源——庄宗的义兄,另一位开国元勋——当场就拍了桌子:“皇上糊涂!”
这话很快传到了庄宗耳朵里。传话的人是谁?不用猜,还是张居翰和景进。
张居翰对庄宗说:“皇上,李嗣源将军最近和军中将领来往频繁,常在酒后说一些……一些不太恭敬的话。”
景进补充道:“臣听说,李将军曾对人说‘这江山是我们兄弟打下来的,不是某些唱戏的和阉人打下来的’。这话,不知道是骂臣等呢,还是另有所指?”
庄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嗣源也不是傻子,他感觉到了风向不对。郭崇韬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决定——跑。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李嗣源带着家眷和亲兵离开了洛阳,一路向北,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李嗣源越想越气。他们这些人提着脑袋打下来的江山,如今被一帮宦官和戏子糟蹋成这样,谁能忍?
“反了!”李嗣源一拍桌子,“这样的昏君,保他何用!”
于是,李嗣源起兵了。
消息传到洛阳,庄宗慌了。他第一反应不是调兵遣将,而是找景进商量。
“景进,李嗣源反了,怎么办?”
景进哪懂打仗啊?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皇上别怕,咱们洛阳城坚固得很,他打不进来。”
“坚固有什么用?兵呢?将呢?”
“这个……”景进眼珠一转,“皇上可以御驾亲征啊!您当年多么英勇,往阵前一站,叛军还不望风而降?”
庄宗居然觉得有道理。
于是这位当年横扫天下的战神,穿上已经多年没穿的盔甲,准备御驾亲征。但他忘了一件事——当年跟着他打仗的那些老兄弟,要么被杀了,要么被逼走了,剩下的军队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出征那天,庄宗站在点将台上往下看,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的脸。
“将士们!”庄宗高喊,“随朕出征,平定叛乱!”
下面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忽然喊了一句:“皇上,咱们为什么要去打李将军?他是好人!”
这一声喊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军队炸了。
“对!李将军是好人!”
“郭大人才是冤枉的!”
“杀了那些宦官!”
“杀了那些戏子!”
庄宗站在台上,脸色煞白。他回头想找张居翰,却发现张居翰早就不见了踪影。再找景进,景进也已经溜了。
这两个人,在嗅到危险的第一时间就跑了。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比泥鳅还滑。
庄宗被哗变的士兵围在台上,孤零零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他忽然想起了郭崇韬,想起了那些被他逼走的老兄弟,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但一切都晚了。
一支流矢射中了他。
庄宗倒下了,倒在那个他曾经无数次站在上面阅兵的点将台上。
临死前,他听到远处有人在唱戏——那大概是景进的声音,正在排练新戏呢。
庄宗闭上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朕这一生,演了一出好戏啊。”
后人有诗叹曰:
“誓扫天下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首诗本来是写别人的,但用在这里,竟也莫名地贴切。
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到死都不知道,他们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皇帝身边那几个近侍的舌头上。
司马光说:
我在《资治通鉴》里写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几次搁笔长叹。宦官之祸,起于近侍之便。他们日日陪在王身边,王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他们了如指掌。久而久之,他们成了王的耳目,进而成了王的大脑。到了这一步,是非黑白,就不由事实说了算,而是由他们说了算。
庄宗并非昏庸无能之辈,恰恰相反,他曾经英明神武。但即便是这样的君王,一旦被近侍包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