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分不清戏里戏外,后唐皇帝守不住万里河山(下)(1 / 2)

含元殿里,李存勖正在看新排的一出戏。台上几个伶人扮作仙女,水袖飘飘,唱的是《霓裳羽衣曲》的片段。敬新磨在旁边侍候着,时不时递个茶、打个扇。

“陛下,枢密使郭崇韬求见。”宦官进来通报。

李存勖正看得入神,随口道:“让他等等。”

宦官退了出去,过了片刻又进来了,脸色有些为难:“陛下,郭枢密说……说有军国要事,不敢耽搁。”

李存勖皱了皱眉,示意伶人们停下,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吧。”

郭崇韬大步走进殿中,行了个礼。李存勖注意到他没穿朝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袖口还沾着墨迹,显然是从枢密院直接赶过来的。

“崇韬,什么事这么急?”

郭崇韬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臣听闻陛下要封伶人陈俊、储德源为刺史,特来谏阻。”

李存勖的笑容淡了下来。

“周匝那事,你都知道了?”

“满朝都知道了。”郭崇韬抬起头,看着李存勖的眼睛,“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景州刺史、宪州刺史,是几品官?”

“从三品。”

“从三品的地方大员,要经过怎样的选拔?”

李存勖没说话。

郭崇韬替他说了:“按朝廷法度,刺史之选,须经吏部铨选,宰相审定,陛下御批。有战功者优先,有政绩者优先,有资历者优先。臣想问,陈俊、储德源二人,符合哪一条?”

“周匝说他们在梁营中保全了他的性命……”

“陛下!”郭崇韬的声音陡然高了三分,“周匝是您的伶人,不是您的皇子!保全一个伶人的性命,就能换一州刺史?这买卖也太好做了吧!”

殿中鸦雀无声。台上扮仙女的伶人们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李存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郭崇韬,眼神渐渐冷了下去。郭崇韬没有回避,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远非寻常君臣可比。当年李存勖还是晋王世子时,郭崇韬就是他父亲李克用留给他的老臣,一路辅佐他平定内乱、攻灭后梁、建立后唐。没有郭崇韬,就没有今日的庄宗皇帝。这一点,李存勖心里比谁都清楚。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不痛快。

“崇韬,”李存勖的声音压得很低,“朕登基以来,还没封过伶人做官吧?”

“陛下登基不足一年,已经赐过伶人钱粮无数,破格提拔伶人入教坊司为官者不下二十人,敬新磨出入宫禁如履平地,伶人见朕不必通报……”郭崇韬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陛下,您还要怎样?”

“够了!”

李存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当啷作响。他霍然站起,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猛地转过身来:“朕灭梁称帝,纵横天下,如今封两个刺史,还要看谁的脸色?”

“看天下将士的脸色。”郭崇韬纹丝不动,“陛下,您还记得潞州之战吗?”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李存勖浑身一激灵。

潞州之战。那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惨烈的一仗。天寒地冻,粮草断绝,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有人冻掉了耳朵,有人冻掉了手指,却没有一个人退缩。那一仗打完,护城河里的冰都是红的。

“那一仗,多少将士埋骨潞州?”郭崇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活下来的那些人,如今又在哪里?他们有的还在边关喝风咽雪,有的解甲归田领不到抚恤,有的战死沙场家里人连个信儿都没收到。陛下,您封两个伶人做刺史的时候,想过他们吗?”

李存勖沉默了。

郭崇韬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将士们可以吃苦,可以流血,可以送命。但他们不能寒心。寒了心,就什么都没了。陛下,您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别因为两个伶人,把将士们的心给凉透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火噼啪的响声。

良久,李存勖缓缓坐回龙椅上,声音哑了几分:“崇韬,你说完了?”

“臣说完了。”

“那朕也告诉你。”李存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周匝跟了朕十几年,他在梁营里受的苦,朕想想就心疼。他那点恩情,朕不能不替他报。景州和宪州算不上什么重镇,两个伶人翻不了天。这道圣旨,朕非下不可。”

郭崇韬闭了闭眼。

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没用了。眼前这个人,早不是当年那个虚心纳谏的晋王世子了。皇冠戴在头上太久,会让人忘记自己也是凡人。

“臣告退。”

郭崇韬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含元殿。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李存勖说了一句:“接着唱。”

丝竹声又响了起来。

圣旨在三日后正式颁布。

陈俊授景州刺史,储德源授宪州刺史。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豆卢革气得摔了茶盏,卢程把自己关在户部整整一天没出门,几个御史台的言官联名上书,奏章堆在御案上足有半尺高。

李存勖一份都没看。

与此同时,消息像长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