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元年九月,后唐的朝堂上,气氛比郓州的冬天还冷。
李存勖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封密信,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这位马上皇帝今年三十有六,正值盛年,往常眉宇间都是豪气干云,今天却罕见地沉着一张脸。
原因无他——后梁这个老冤家,实在是太难啃了。
梁唐之间的拉锯战已经打到第八个年头,双方像两个掰手腕的大力士,僵持在黄河一线,谁也不肯松手。李存勖做梦都想直捣汴梁,但后梁的都城像个铁核桃,四面重兵把守,想敲开谈何容易。
“陛下。”
枢密使郭崇韬上前一步,他是李存勖最倚重的心腹,也是朝中少有的敢跟皇帝说真话的人。此刻他手里捏着一份地图,神情凝重得像是刚从葬礼上回来。
“刘鄩在滑州,段凝在河阳,王彦章在中都。三路大军互为犄角,咱们的探马每次到了汴梁百里外就得折返,连城墙的影子都摸不到。”
李存勖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密信往桌上一拍。
“再看看这个。”
郭崇韬接过密信,扫了一眼,愣住了。
信是一个叫卢顺密的人写来的。此人是后梁郓州的守将之一,官职不算高,但位置很关键——郓州是汴梁东面的门户。信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寥寥数语:郓州守备空虚,若朝廷派兵来取,愿为内应。
“这……可靠吗?”郭崇韬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朕也想问这个问题。”李存勖的目光扫向殿中诸将,“诸位爱卿怎么看?”
话音一落,底下顿时热闹起来。武将们七嘴八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唾沫星子差点把殿上的蜡烛都喷灭了。
“陛下!这是圈套!郓州是什么地方?梁朝的重镇,怎么可能空虚?肯定是诱敌之计,想把咱们的精锐骗过去一锅端!”
说话的是大将军李绍奇,此人征战多年,经验丰富,但性格谨慎得近乎保守。当年打刘守光的时候,他硬是在一个渡口犹豫了三天没敢过河,后来被李存勖亲自骑马拽过桥,成了军中流传多年的笑话。
“李将军说得对!咱们跟梁朝打了这么多年,他们什么时候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郓州空虚?空虚到需要派人来诈降?这不合理啊!”
反对的声音占了大多数。也难怪,这些年来投降过来的人多如牛毛,但十个里能有一个是真心的就不错了。多数人要么是来刺探军情,要么是梁朝派来的死间,有一回甚至有个投降过来的将领,半夜偷偷把城门打开了半扇,要不是巡夜的士兵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李存勖听着底下的争论,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身影上。
那人靠在柱子上,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这场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
“嗣源。”
满殿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李嗣源不紧不慢地从柱子上直起身,拱手道:“陛下。”
“你怎么不说话?”
“臣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卢顺密这个人,臣认识。”李嗣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年前,臣跟他打过一次交道。”
满殿文武都竖起了耳朵。
李嗣源不疾不徐地讲起来。三年前的一场边境冲突中,他俘虏了卢顺密的副将。按照当时的惯例,俘虏要么杀掉要么扣押,但李嗣源觉得那人也是奉命行事,便赏了些银两把人放了回去。
“后来那个副将托人给臣送来一件东西。”李嗣源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倒出里面的物件——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护身符。
“送这东西的人说,卢顺密在梁朝不受重用。他本是郓州人氏,家境殷实,因为得罪了当权的赵岩,被发配去守城,名为守将,实为软禁。梁末帝登基后,赵岩权倾朝野,卢顺密被整整晾了三年,连升迁的文书都没有。”
殿上安静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存勖缓缓道,“这个卢顺密,是真的想降?”
“臣不敢断言。”李嗣源道,“但有一点臣可以确定:如果梁朝君臣同心、铁板一块,卢顺密这样的人不会有。”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来得突然,把满殿文武都吓了一跳。
“好!说得好!”他一拍扶手站起来,“梁朝君臣要是上下一心,朕还打什么仗?正是因为赵岩这样的人当道,把忠臣良将往外推,咱们才有机会!”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郓州的位置上。
“郓州,汴梁的东大门。拿下了它,往西五百里,就是汴梁!”
郭崇韬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就算卢顺密是真降,郓州城池坚固,驻军少说也有七八千,要拿下来……”
“谁说朕要硬攻?”李存勖打断他,眼睛里闪着一种只有赌徒和名将才有的光芒,“嗣源!”
“臣在!”
“朕要你带上五千精骑,今夜出发。三天之内,拿下郓州。”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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