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扒。
烫。
忍着。
翻出半张纸。
烧焦了,但字还在。
“阳城户税司”。
红印,半边,但轮廓清。
他心跳慢了半拍。
呼吸压低。
他掏出炭条——烧火剩的——在旧布片背面描。
一笔,一笔。
手稳。
描完,他藏布片怀里。
出来时,撞见村童放牛。
他低头,快走。
孩子喊:“叶哥,吃了吗?”
他嗯一声,没回头。
回头,眼神会露。
夜里,灶里余烬还亮。
他蹲在灶口,借光。
掏出布片,比催缴条。
红印,对上了。
笔画,粗细,位置。
一样。
他盯着看了十秒。
手指松了。
不是全松,是松了一丝。
他知道,这不保险。
但……能试。
他把布片塞进墙洞,用烂泥糊住。
躺下。
床吱呀响。
孩子咳嗽。
老婆翻个身,背对着他。
没话。
最近一个月,她没跟他说话。
前天,她收拾包袱。
他看见了。
没拦。
拦,她更想走。
他闭眼。
睡不着。
耳朵听着外头。
脚步声,狗叫,风吹树。
任何响动,他都睁眼。
他知道,这事一旦漏,不是打一顿的事。
是坐牢,是卖地,是孩子饿死。
但他也清楚——
再不搏一把,家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刘三爷地里。
他去县衙。
怀里揣着破碗,碗底压着一张纸。
伪造的减免条。
用炭条摹的印,墨汁调灰土写的字。
他抄了催缴条格式,改了名字、亩数、结论。
“沙地半亩,属劣等,依规减免。”
他不敢直接递。
差役认得他。
他绕到衙后,等交接班。
两个差役换岗,吵吵嚷嚷。
一个说:“昨夜赌钱输了。”
另一个说:“别提了,头儿查账。”
他趁乱,把碗放在文书房窗台下。
纸条滑出来,混进一堆报备文。
他退后三步,靠墙站。
手心出汗。
盯着窗口。
两炷香后,没人喊。
没人追。
文书房里,差役照常喝茶、打哈欠。
催缴名单贴出来,他去看。
名字不在上面。
他呼吸慢了。
心跳,稳了。
成了?
暂时。
他没笑。
没松劲。
他知道,这只是初审。
后面还有复核、巡查、抽验。
但现在,他活下来了。
税,拖住了。
他转身走。
路过米铺。
想买米。
没买。
不能买。
买了,钱从哪来?
说不清。
他回村,改走小路。
避开人眼。
到家,他没进屋。
先去院角。
铁锹还在。
他没挖。
原地踩实土,撒把草灰。
盗墓的事,停了。
太险。
现在有新路,先试试文的。
晚上,他烧了催缴条。
撕碎,混灶灰,倒进猪圈。
睡前,他检查门缝。
用破布塞严。
墙洞里的布片,他又摸了一遍。
还在。
烂泥没动。
他躺下。
孩子又咳。
老婆没翻身。
他睁眼,听夜。
脚步声远了,狗不叫了,风停了。
他还是没睡。
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绷太久,松不了。
他知道,这一把,只是开始。
县衙不会一直糊涂。
巡查暗记,三日后收。
他得在那之前,再搞一张真点的。
或者,搞到印模。
他闭眼。
脑子转。
差役喝酒的地方,后院角门。
守卫换岗时间,酉时三刻。
文书房,窗没锁。
有时候,风一吹,自己开。
他记着。
不急。
急,会错。
错一次,命就没了。
但他也清楚——
现在,他不是光为自己活了。
孩子要药。
老婆要安稳。
爹娘等钱救命。
他忍了十七年。
从六岁下地,到如今。
没偷过,没抢过,没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