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安顿好三叔周建军,回到宝安的旧砖厂时,天已蒙蒙亮。
仓库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疲惫。
陈浩南和林婉一夜没睡,正指挥着几个新招的工人,按照周明画出的那套“假图纸”组装着贺卡。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正背着手在流水线旁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拿起一个半成品,仔细端详,然后在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他叫阿伟,李宗盛派来的“技术员”。
周明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渔民村那股子潮湿腐朽的气味。
陈浩南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他的眼圈发黑,声音压得极低。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三叔他……”
周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的眼神扫过仓库,最后落在了那个名叫阿伟的技术员身上。
阿伟也察-觉到了周明的注视,他抬起头,对周明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埋首于他的记录。
那副专注而贪婪的模样,仿佛一只正在偷食的硕鼠。
周明什么也没说,走到角落的水桶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
冰冷的水,冲刷掉一夜的疲惫,也熄灭了他心底即将燎原的怒火。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走到林婉身边,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水。
“他看了多久了?”周明问。
“一整晚。”林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他把我们每一个步骤都记录下来了,连焊点的温度和时间都问得清清楚楚。周总,这……”
“让他看。”
周明丢下毛巾。
“看得越清楚,他才陷得越深。”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阿伟就象一个最勤奋的学生,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旁观,甚至开始主动“帮忙”,亲手焊接电路板,测试芯片。
他脸上的困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和狂热。
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阿伟合上了他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音乐贺卡的内核秘密!
原来就这么简单!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只是利用一颗特定的电容,对普通的电子表音乐ic进行简单的升压和信号触发!
那个姓周的小子,故作高深,原来就是个纸老虎!
阿伟走到周明面前,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
“周老板,这几天的生产进度和质量我都看过了,非常完美。我想,我需要马上跟我们的李总汇报一下这个好消息。”
“去吧。”周明头也没抬,依旧在摆弄着他手里的一个报废零件。
阿伟如蒙大赦,转身就朝仓库外跑去,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他迫不及待要向李宗盛邀功。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陈浩南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安。
“大哥,那小子跑了!他肯定把咱们的底裤都给抄走了!这下怎么办?”
周明放下手里的零件,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看着远方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南仔,鱼饵已经吃下去了。”
“接下来,就等鱼自己把自己吊死在鱼钩上。”
……
东莞,一家刚挂上“台宝电子厂”招牌的厂房里。
李宗盛激动地翻看着阿伟递上来的笔记本,他的手在微微颤斗。
图纸,数据,组件型号,生产流程……
一切都清淅明了,逻辑严谨,完全可以复现!
“哈哈哈!好!阿伟,你干得太好了!”
李宗盛重重一拍桌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港币,塞进阿伟的怀里。
“这是给你的奖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台宝电子厂的总工程师!”
阿伟抱着那沓钱,激动得满脸通红。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李宗盛摆摆手,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本笔记本,那上面画着的,不是电路图,而是一座座金山。
“远方电子?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在我面前玩心眼?”
他发出畅快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贪婪。
“他以为控制了出货量,就能把价格炒上天?真是幼稚!这个市场,马上就要姓李了!”
他抓起身边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大声吼道。
“阿雄!立刻去香港,给我订购十万颗最便宜的音乐ic!还有电容,就按照图纸上的型号,哪个供应商的价格最低,就给我进哪家的货!”
“我要在一周之内,让我的贺卡,铺满整个深圳!不,是整个珠三角!”
他挂断电话,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抖动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叫周明的年轻人,在他的价格战面前,哭着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