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檐角悬着半轮残月。院中树影婆娑,虫声细细。
谢珏踏入主院时,已近子时。
天色漆黑,厢房里却留着灯。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地勾勒着窈窕的身姿。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暖色。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门倏地被推开,一道倩影映入眼帘:“你回来啦?”
烛火映着那双桃花眼,瞳仁清亮如点漆。
谢珏顿了顿,才嗯了声。
他走进屋中,下人迎上来,替他脱下外袍,折好搭在屏风上。
崔皎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的视线却落到旁处:“不是同你说过,不必等了。”
崔皎理所当然:“可你又没说今晚不回来。”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在深夜重复上演过几遍。
只要谢珏没有派人带话,说定要歇在书房或府衙里。不论他多晚回来,屋里都留着灯。
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崔皎总是倚在窗边等他。
没有一日例外。
只要踏进主院,远远就能看见窗边的影子。
那影子时而长,时而短,时而她等得困睡过去,便缩成小小一团。
桌上也总是会备好宵夜。自从发现他不会动筷后,崔皎便把吃食改成了汤汤水水。天冷时煮了热茶,酷暑时是酸梅汤。
他回来的时辰不定,茶汤的温度却每回都刚好入口。
若是有哪一日进屋时,一向叽叽喳喳的崔皎不主动跟他说话了,定然是她又莫名其妙生了气,等着找他的茬。
晾着是没用的。若是不搭理她,过一会儿,眼前就会冒出来一张娇憨嗔怒的脸:“谢珏,你什么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崔皎一整颗心都扑在他身上。她每日做的那些事,无非就是换着花样引起他的注意。
他并不需要她的喜欢跟用心,只不过成亲三年,有些事木已成舟。
再跟崔皎计较,实在是白费功夫。
谢珏不喜欢浪费口舌。
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顺着她也无妨。
她若因此听话乖巧些,倒也省事。
下人替他更完衣,斟好茶,默默告退。
谢珏一坐下,崔皎立即蹿到他面前,转了一圈,像只花枝招展的蝴蝶。
她美滋滋地道:“而且我今日打扮得这么好看,还没欣赏够呢,那么早洗漱岂不是太可惜了?”
谢珏:“……”
谢珏:“你午膳时要同我说什么。”
崔皎愣了下,没料到他会记得这一茬。
她坐在男人身旁,咳了两声,做作地抬起带镯子的手,将碎发挽到耳后。
来回几下,故意把那只镯子在他面前晃得叮当响。
谢珏将她忸怩作态的样子尽收眼底,没有出声。
直到崔皎的动作越来越夸张,他才开口:“你耳朵不舒服?”
“…………”
崔皎无语凝噎,没好气地道:“我是让你欣赏我的镯子。”
她用那只手撑起下巴,歪着脑袋看他,美眸潋滟:“怎么样,很衬我吧?”
崔皎还穿着那身桃粉襦裙,腕间清透的蓝绿与裙色交相呼应,如三春桃花。
那张明艳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幽幽夜色,也挡不住她的娇媚动人。
人比花娇,莫过如是。
尽管红颜枯骨对谢大人来讲没什么区别,他也不得不承认,崔皎的确是一等一的大美人,长安城环肥燕瘦,无出其右。
但也仅此而已。
“这是你送我的手镯,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谢珏垂眸饮茶,淡淡说:“随手挑的,没什么好说。”
他刚到陇州时,知府便连夜献上了几副价值连城的绿松石首饰。
谢珏没什么兴趣,但正好想起她前些日子爱戴那些大红大绿的玩意,便随便挑了挑,留下了这只手镯。
走个过场的事罢了,没花什么心思。
崔皎抿了抿唇。虽然早知道问了谢珏也是白问,他那张嘴,能说出什么好听话来。
但是,怎么真就这点反应?哪有这么扫兴的。
崔皎埋怨道:“你就不能说点我爱听的话吗?”
她斜倚着榻,好似软得没有骨头。潋滟的桃花眼直勾勾望着他,眼波流转,寻常一句话,也说得仿佛撒娇。
没个正形。
谢珏向来不喜她这样行止无状,却又开口了:“你想听什么。”
崔皎还真歪着脑袋想了想:“你觉得我今日这身打扮怎么样?”
谢珏抬眼,望着她。
崔皎催促道:“你快说啊。”
谢珏:“床头案上那本书册,你翻到第三十页,第一个字。”
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个答案,崔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试图领略这男人的深意。
谢珏继续饮茶,显然不打算再跟她多说。
最终,还是崔皎按捺不住好奇,起身去找他说的书。
第三十页,第一个字——
方方正正一个“俗”。
崔皎啪地把书合上。
她一咬银牙,没眼光的男人!
谢珏把她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也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