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中,浊酒的余味与黄油火把的烟气混合在一起,氤氲出一种微妙而凝重的氛围。丁原的赞叹与行礼,吕擎的谦逊与松动回应,如同两道试探的溪流,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内完成了初次交汇。但双方都清楚,真正的核心,尚未触及。
丁原重新落座,脸上的笑容未减,眼神却愈发深沉明亮。他不再将吕擎吕布视为可以轻易拿捏的边地少年,而是真正值得重视、需要慎重对待的“人物”。吕布的神勇,吕擎的韬略,虎贲军的实力,三者结合,展现出的潜力让他心惊,更让他渴望掌握。
“吕统领见识超卓,所言边策,深合吾心。”丁原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更为正式,“丁某不才,忝居并州刺史,常感独木难支,尤以边事为甚。朝廷虽有兵饷拨付,然远水难解近渴,且北疆胡情复杂,非深悉边事、勇略兼备者不能镇抚。”
他目光诚挚地看向吕擎,又扫过一旁虽沉默却气势逼人的吕布:“二位壮士,生于边地,长于患难,既通胡情,又善治军,更兼忠勇义烈,保境安民,实乃天赐我并州之良将!丁某虚长几岁,舔颜恳请,望二位能不弃鄙陋,出山相助,共扶汉室,同保此一方黎庶平安!”
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几乎是以平等的姿态发出邀请,将吕擎吕布拔高到了“良将”、“共扶”的位置,与初次遣使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征召”口吻截然不同。
吕布听得胸中发热,他虽不喜虚伪客套,但丁原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保境安民,扬名立万,不正是他和大哥所追求的吗?他看向吕擎,眼中带着征询与期待。
吕擎面色沉静,并未因丁原的抬举而显露出激动。他知道,漂亮话之后,才是实质。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和:“使君过誉,委实不敢当。我兄弟二人,本为乡野匹夫,偶聚乡亲自保,实无大才。使君坐镇州郡,德高望重,若有驱驰,敢不尽力?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清澈地看向丁原:“只是我兄弟年幼,未经历练,麾下儿郎亦是乡党子弟,习性散漫,恐难适应州郡大军严整之法度。若贸然从命,置于使君麾下,非但于军无益,反恐添乱,辜负使君厚望,亦令我等心下难安。此乃肺腑之言,还望使君明察。”
这番话,看似自谦推脱,实则句句藏锋。点出了几个关键:一是年龄资历浅,直接置于州郡军体系可能不服众;二是虎贲军的特殊性(乡党纽带,独特训练);三是暗示不愿完全放弃对旧部的控制,融入他人体系可能“添乱”。
丁原何等人物,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心中暗赞吕擎思虑周全,同时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才和这支队伍,绝不能以寻常方式处置,必须给予特殊安排,才能既用其力,又安其心。
他哈哈一笑,摆摆手:“吕统领过虑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岂可以常理论之?吕布辕门射戟,神乎其技,勇冠三军,此乃天赋,何须历练?吕统领洞悉边事,谋略深远,便是许多宿将亦不能及,何谈年幼?”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为郑重:“丁某既诚心相邀,自有安排,绝不让明珠暗投,良骥困厩!”
丁原顿了顿,目光扫过吕擎吕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吕擎听令!”
吕擎神色一肃,与吕布、高顺一同起身。
“丁某以并州刺史之名,表吕擎为五原郡兵曹司马,领九原县尉,假行北部都尉事,统辖九原、西安阳(汉县名,在九原附近)等北部边县防务,募兵自训,专司御胡平寇!原虎贲军部曲,暂不拆散,仍归统辖,一应粮秣军械,由州郡酌情拨付!”
“吕布听令!表吕布为五原郡兵曹军侯,领九原县游徼,辅佐其兄,专司征伐突骑!”
“高顺听令!暂领九原县尉门下贼曹史,协助整训部伍,维持地方!”
一连串的任命从丁原口中吐出,清晰而有力。
兵曹司马,是郡一级的军事属官,地位仅次于郡都尉,掌一部兵马训练、驻防、征战,有实权。九原县尉,是县一级的军事治安长官。假行北部都尉事,更是赋予吕擎临时统管北部数县军事的许可权,虽为“假行”(代理),但许可权极大!这几乎是将并州北部边疆一块重要区域的防务,交到了吕擎手中!
吕布的军侯,是比司马低一级的军官,通常统辖数百人,但加上“专司征伐突骑”的职责,意味着他将成为吕擎麾下最锋利的矛尖,拥有独立的骑兵指挥权。九原县游徼,负责巡查缉捕,也与其职责契合。
高顺的贼曹史,是县尉下属,主管缉捕盗贼,虽然职位最低,但“协助整训部伍”的职责,显然也是考虑到他在虎贲军训练中的作用。
最关键的是,“原虎贲军部曲,暂不拆散,仍归统辖”!这意味着丁原默许甚至承认了吕擎对这支私兵队伍的继续掌控,允许他们保持相对独立的建制和训练体系,只是披上了官方的外衣。同时,“募兵自训”、“粮秣军械由州郡酌情拨付”,又给了他们合法扩张和获得补给的理由与渠道!
这已不是简单的“招安”,而是近乎“裂土封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