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谈的,让他们走了。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很久,我去叫她睡觉,她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她说对不起,妈妈没事。我说没关系,我陪你坐一会儿。后来我们坐了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我的妈妈很爱我。我知道。
我也很爱我的妈妈。”
顾佳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桌上。
许子言看着她:“妈妈,你哭了?”
顾佳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
她笑了一下:“没有,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许子言站起来,跑进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出来。
“妈妈,给你。”
顾佳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谢谢子言。”
许子言坐回去,继续写作业。
顾佳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握笔的小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刚生下他,躺在医院的床上,累得一动不想动。护士把他抱过来,放在她身边。他那么小,那么软,眼睛都还没睁开,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她旁边。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值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连成一片。
顾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光。
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久没想起的人。
那个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刺眼,他问她:“你就这么恨我?”
她说:“我不恨你。”
他没听懂。
他是真的不懂。
恨是需要力气的。恨一个人,就要一直想着他,一直记着他,一直把他放在心里某个角落,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看看有没有发霉。
她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时间。
她有茶厂要管,有儿子要养,有日子要过。
她太忙了。
忙到没空恨任何人。
【叮——】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王漫妮:周末出来吃饭?晓芹新书出版了,要请客。
顾佳回:好。
她收起手机,转过身。
许子言还在写作业,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
顾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写完作业了?”
“快了。”
“写完妈妈陪你拼乐高。”
“好。”
窗外,夜色正浓。
屋内,灯光温柔。
顾佳坐在儿子旁边,听着他写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边散步时说过的那句话。
太阳去叫醒别的小朋友了。
它明天早上还会回来。
许幻山的刑期是十二年。
他已经坐了五年,还有七年。
七年之后,他四十五岁。
出狱那天,没有人来接他。
他站在监狱门口,看着那条通往远处的公路,看了很久。
没有车。没有人。
只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他脸上。
他低下头,沿着那条公路,往最近的小镇走去。
走出去大约两公里,有一辆拖拉机从后面开过来,突突突地响。他站在路边,抬手拦车。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停。
拖拉机从他身边开过去,扬起的灰尘落了满身。
他继续走。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小镇。
镇上有唯一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张塑料凳子,坐着一个老太太。
他走过去,问:“有电话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屋里。
他进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空号。
他又拨了一个。
还是空号。
他想了想,拨了第三个。
这个号码他存了二十年,从没换过。他不知道她还用不用。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
“我找顾佳。”
“你找我妈妈?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子言,谁的电话?”
“不知道,找你的。”
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嘟嘟嘟。
电话挂了。
许幻山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忙音。
过了很久,他把话筒放回去。
走出小卖部,外面天已经黑了。
老太太还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些零零星星的灯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许幻山,以前的我死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死了就是死了。
不会再回来,不会再接电话,不会再站在门口等他回家。
他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