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们把导爆索小心翼翼地铺进浅沟里。每到一个埋设点,把导爆索的分支线引进坑里,和坑底的雷管连接好。接头处用防水胶布缠紧——朝鲜的冬天干燥,但万一下雪化了渗进来,接头处受潮就完了。
铺好之后,用挖出来的冻土回填浅沟。拍平。撒上浮雪和枯草。
从外面看,地面上只是多了一道不太明显的浅痕——过两天下一场雪,连这道浅痕也看不到了。
但在这道浅痕底下,一根灰白色的导爆索像一条蛰伏的蛇,无声无息地把十个半吨级的炸药包串成了一体。
南弧铺完了。北弧也铺完了。
两条弧线,各自的正中间点,各埋了一个无线电起爆器。起爆器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碎石和枯叶盖好,只有天线露在外面,混在灌木枝条中间。
南弧一个频率。北弧一个频率。
方天朔从通信兵手里接过两个频率代码,写在那张纸条上——和双联隧道的四个频率写在一起。
六个加两个,八个频率。八个死亡开关。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贴身的内兜里。
通信兵拿出无线电发射器,拨到南弧的频率,按下测试键——不是起爆信号,是检测信号,只检查接收器有没有响应,不触发雷管。
两秒钟后,南弧中段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34;嘀&34;。
接收器响应了。
换北弧频率。测试。
两条线路都通了。
方天朔点了点头。
从这一刻起,只要他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无线电发射器,拨对频率,按下那个红色的起爆按钮——
不到十分之一秒,十吨炸药和几万枚杀伤物,就会把砥平里变成一个没有活物的地方。
然后他下令清理现场。
一百四十多号人一起动手,清理速度极快。所有的脚印用松枝扫掉。所有的麻袋、弹药箱、工具痕迹全部消除。挖出来的多余冻土用筐子抬到远处倒掉。三盘石磨搬回原来的农家,放回原位。铡刀擦干净,挂回墙上。
砥平里的南面和北面,又恢复了一片平静的、无人踏足过的冬日山野的样子。
什么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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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站在村口,最后环视了一圈。
安安静静的小村子。低矮的房子。干枯的稻田。远处的山丘。
和他昨天凌晨到达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脚下的土地已经不一样了。
这片土地的底下,埋着十吨炸药和几万枚各式各样的杀伤物。从铁钉到瓷片,从鹅卵石到辣椒粉。加上双联隧道的四处炸药、公路桥和崩塌山崖。
它们在冻土之下,在隧道壁的裂缝里,在桥墩的灰浆缝里,在山崖十二米高处的岩缝里——安静地等待着。
等着有一天,一个无线电信号从远处传来。
然后,这些沉默的种子就会在同一瞬间开花。
方天朔裹紧了大衣,转身往火车站走去。
方天朔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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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十一日。凌晨五点。砥平里。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上连一丝灰色都没有。
方天朔和吴大江正在火车站旁边清点人员,准备带队北上。砥平里的活已经干完了。
吴大江正在给队伍编组,忽然北面的公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成建制的、大量的、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
方天朔一把抓起冲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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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亮了。
一支长长的队伍从南面的公路上鱼贯而来。棉帽、棉袄、三八大盖、驮着弹药箱的骡子——志愿军步兵,标准的行军队列。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军官。脸盘宽,眉毛又浓又黑,下巴上冒着胡茬。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带兵打老了仗的人。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王师长的手又粗又糙,像一块砂纸。
方天朔心里一动。
双联隧道。
那是他前天晚上刚埋了炸药、炸塌了一段公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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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火车站的站房里摊开地图,交换了情况。
方天朔盯着地图上双联隧道的位置。脑子飞速地转。
然后他抬起头。
王师长一愣。
他把那张写着频率的纸条掏出来,给王师长看了一眼。
王师长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钟。这小子有点东西&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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