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态度改变之快，符合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水平。

江平涛摆摆手：“不用记，就是聊聊。”

高志远把笔搁下了，但笔记本没合上。

“我想在系统内搞一次教育活动，面向全省处级以上干部，重点是各级一把手和组织系统的干部。”

高志远点点头，等下文。

“具体形式很简单。第一，每人把自己的入党申请书复印件找出来，自己再读一遍。第二，对照入党申请书里写过的话，列一份清单，当年承诺了什么，这些年做到了什么，走了样的又是什么。第三，以党支部为单位过一次组织生活，每个人自己说，别人不点评、不批评、不记录，说出来算完。”

高志远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这个活动的妙处在于：它不搞人人过关，不搞互相揭发，把压力放在每个人自己跟自己对话上。形式上不激烈，但真正坐下来读自己十几二十年前写的那些话，心理冲击不会小。

“部长，这个活动的名字您想好了吗？”

“就叫‘重读申请书’吧，朴素一点。”

“范围呢？是全省铺开还是先试点？”

“先试点。彭城、省水利厅、省委组织部机关，三家先走一步。”

高志远立刻明白了这个选点的用意。

彭城是何连升当过市长的地方，水利厅是邱成海的老窝，组织部机关是赵永年待过的部门。

地市、部门、组织部全都有。

哪里出过问题，就从哪里开始。

“时间怎么安排？”

“下周启动，不发文，不开会，我给三个单位的党组一把手各打一个电话，口头通知。你负责具体对接，不要任何书面材料，不要汇报总结，搞完之后给我一个口头的反馈就行。”

高志远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部长，您是担心——”

江平涛把话接了过去：“担心有人觉得我在搞形式主义。”

高志远点了点头。他在组织部待久了，太清楚这类活动的风险——搞得好是润物无声，搞不好就是一阵风，风过之后连个痕迹都留不下，反而给人落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话柄。

江平涛看着他，语气平缓但说得很认真：“志远，我不跟下面要心得，不等于我自己不用心。这个活动的效果我不看材料，看人。三个月以后，你去彭城走一趟，找几个处级干部随便聊聊，听听他们说话的语气、看他们办事的状态，比什么汇报都管用。”

高志远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当天下午，江平涛分别给彭城市委书记、省水利厅厅长和部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打了电话。

电话都很短，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老周，有个事跟你通个气。组织部想在你们那儿搞个小活动，不发文不宣传，就是让处级以上干部把自己的入党申请书翻出来重新读一读，支部里头自己说说。不搞评比不搞排名，你安排一下就行。具体的事高志远跟你对接。”

彭城的周云山书记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说了句：“江部长，这个活动好。何连升出事以后，彭城的干部一直灰头土脸的，让他们自己跟自己算算账，比上面再派人来谈话管用。”

水利厅那边反应也快，厅长直接说了一句：“邱成海的事我们自己有责任，这个活动水利厅第一个搞。”

倒是部机关这边，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老孙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部长，赵永年的入党申请书也要拿出来吗？”

江平涛回答得很干脆：“拿出来。不光拿出来，你们机关党委先把他的入党申请书跟他的处分决定摆在一起，整理成一个内部材料，给各支部发下去，不发红头，不留编号。”

老孙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再多问。

三天之后，彭城第一个动了。

没有启动仪式，没有横幅标语，甚至连一条工作短信都没发。只是在某个周一的下午，彭城市委办公楼里，各个支部的会议室同时亮起了灯。

市委办支部是周云山自己所在的支部。他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没有坐主位，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信封，里面是他三十二年前在部队写的入党申请书复印件。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钢笔写的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周云山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段话：“我当年写，愿意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三十二年了，牺牲谈不上，但有时候坐在办公室看文件，连下去跟老百姓坐一条板凳的耐心都在变少。今天重读一遍，说实话，有点脸红。”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要求谁接话。这种安静本身就是效果。

同一天下午，省水利厅的会议室里，气氛更沉重一些。

因为邱成海的入党申请书就投在屏幕上。

一九九八年写的，那年邱成海还是基层水利站的技术员，入党申请书里有一句话：“我愿意把自己的专业一辈子用在水库和堤坝上，守在群众最需要的地方。”

二十多年后，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