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供后的第二天晚上“自杀”了。用床单撕成的布条,吊在牢房的铁窗上。特高课对外公布的消息是“畏罪自尽”,对内上报的材料是“审讯期间突发心脏病”。两张纸,两个版本,两个世界。但不管哪个版本,结果都一样——松田死了,车桥泄密案结了,那个替罪羊的嘴永远闭上了。
山本在松田“自杀”后的第三天,把陈默叫到了办公室。这一次松下次郎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山本一个人。他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往里扔多少石头都听不到回响。
“陈桑,松田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山本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招了。车桥的情报是他泄露给共党的。他承认自己是日本共产党地下组织成员,在淮阴期间利用记者身份接触松本联队,窃取了兵力配置图。”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山本弹了弹烟灰。“案子结了。司令部那边很满意。”
他把烟叼在嘴角,看着陈默。那种看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解剖,是打量。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用了很久的、一直觉得不太好用、忽然发现还挺顺手的工具。
“陈桑,”他说,“你提供的那个消息,很有价值。”
陈默微微点了点头。“凑巧听到的,没想到这么关键。”
山本嘴角动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着,阳光涌进来,把他的人影投在地板上,又长又淡。
“陈桑,你是个聪明人。”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被阳光晒得有些发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松田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陈默站起来。“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陈桑。”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他在想一句话——山本说谢谢的时候,是在谢他提供了线索,还是在谢他配合演完了这出戏?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回到办公室,陈默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樱子的枪,抽出弹匣,弹匣是空的。他把弹匣推回去,把枪放回抽屉,关上。
松田死了,他不想知道松田在审讯室里经历了什么。不想知道他的名字,不想知道他的年龄,不想知道他是哪里人,不想知道他的家人知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只知道一件事——松田是无辜的。他不是间谍,不是共党,不是任何人的眼线。他只是一个记者,一个从大阪来的、想写一篇战地报道的、普普通通的记者。
他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
窗外,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灰,一片灰蒙蒙的灰,从天上压下来,压在这座城市的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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