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真假同心(1 / 3)

出城比陈默预想的顺利。凌晨两点十分,东门岗亭里的宪兵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换班的人还没来,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沙土从巷口吹过来,打在脸上,像被人用小石子一下一下地砸。陈默提着皮箱走在前面,樱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三步左右。这是她要求的,说万一被发现了,分开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走过岗亭的时候,那个打瞌睡的宪兵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落在了樱子脸上。不是认出她是谁,是觉得一个女人大半夜跟一个男人出城,有点奇怪。淮阴是小地方,小地方的人对“奇怪”这种事格外敏感,格外喜欢多管闲事。

“站住。证件。”宪兵站起来,枪横在胸前,手搭在扳机上。

陈默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递过去。宪兵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目光又转到樱子身上。樱子从怀里掏出一张三井物产的通行证,宪兵看了,还给她,目光又转回陈默手里的皮箱上。

“打开。”

陈默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锁,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条围巾。宪兵用枪管拨了拨那些衣服,确认下面没有藏东西,点了点头。陈默合上皮箱,扣好锁,提着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走出东门,沿着护城河边的土路往南走。走出了大约二百米,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东门岗亭的灯还亮着,那个宪兵靠在门框上,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走快点。”樱子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走快点。但陈默知道,她不想在那个宪兵改变主意之前还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懂的人自然懂。他加快了脚步,皮箱在手里晃来晃去,提手的皮箍勒得他手掌发红。他的右手换到左手,又把左手换回右手。

走出大约一里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车灯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黑色的、被风吹歪了的烟柱。他没有回头,继续走。车灯越来越近,引擎声越来越大,到了身后约二三十米的地方,车速慢了下来,车灯从他的后背移到了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了他的脸。他被灯光晃得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

“前面的两个人,站住。”

日语。不是宪兵队那种带着官腔的日语,是巡逻队那种随意、懒散、带着不耐烦的日语。“前面的两个人,站住”,像在喊两只挡了路的野狗。

他停下来。樱子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路边,背对着车灯,一动不动。车在他们身后停下,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响着,像一匹在喘粗气的老马。车门开了,皮鞋踩在沙土路上,吱嘎吱嘎的。

一个穿军服的少尉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少尉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樱子。目光在樱子脸上停的时间比在陈默脸上停的时间多了一倍。

“这么晚了,去哪里?”

“去前面村子。”樱子开口了,声音很柔,带着一种女人在深夜被陌生男人搭讪时特有的紧张和娇怯,“我哥送我。”

她的中文没有带任何口音。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不到半拍。

在火车上,在联队部,在任何一次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中文都带着日语口音。他说过她的口音像刚从日本来的、还在学中文的人。她笑着说“是啊,还要多练习”。

现在她的中文没有口音了。

少尉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几秒。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少尉。少尉接过去,她又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凑过去。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照亮了少尉的脸——很年轻,胡子还没刮干净,眼神有点茫然,大概是被派出来巡逻、自己也不太愿意的那种。

少尉吸了一口烟,点了点头。“走吧。路上小心。”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向汽车。车门关上,引擎声渐远,车灯在土路上晃了几下,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陈默继续往前走。樱子跟上来。

“你的中文,”他说,“没有口音。”

樱子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是中国人。东北人。满洲国出生的,从小在学校里学的是日语,所以会说日式中文。但我真正的口音是东北话,不是日语口音。”

“火车上——”

“火车上我在装。我需要让你以为我是日本人,那样你才会信任我。”

陈默没有再说话。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田埂,田埂两侧是麦田,麦苗刚返青,在月光下泛着灰绿色。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像是在确认来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

走到一座小石桥的时候,樱子停了下来。

“歇一会儿吧。走了半天了,腿都断了。”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银子洒在了皮肤上。陈默把皮箱放在地上,站在桥边,点了一支烟。

“你打算带我去哪里?”樱子问。

“过了这座桥,往南走,有一个渡口。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