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渭水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碎冰,铅灰色的天空压在长安城那连绵不绝的城墙上方,将整座帝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阴霾之中。
从城头往南面的原野上望去,大地的颜色已经不是秋天该有的枯黄。
是白色。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白色。
三十万面绣着白玉尘三个字的白旗,从长安城南门外一直绵延到了渭水南岸的丘陵线上。
那密密麻麻的白布条在寒风中翻卷著,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猎猎声响,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这片大地上铺了一层丧布。
萧纲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褐色驮马上,那匹马的鬃毛乱得像被狗啃过一般,连副像样的鞍具都没配齐,马背上垫著的不过是两层补了又补的粗布毯子。
他身上那件蟒袍已经穿了半年没有换过,袖口磨出了线头,前襟上沾著路上打翻的粗粮饭汁的黄褐色渍痕,腰间那柄金柄佩剑倒是擦得锃亮,剑穗上系著一条白色的绢帕,那是白玉尘生前的遗物。
他身后那支号称三十万的大军,排列在长安城南门外那片开阔的旷野上,阵型松散得像是一盘被人搅过的棋子。
前排的青壮还算能站直了腰板,手里握著的兵器从削尖的竹竿到卷了刃的锄头应有尽有。
甲胄更是一件都看不见,清一色的粗布短褐外头用草绳系著两块从锅盖上拆下来的铁片充作护心。
后排的情形更加不堪入目,花白胡子的老汉和还没长全牙的半大小子混编在一起,冻得缩成了一团。
有几个腿脚不利索的拄著木棍勉强站在队列末尾,连站姿都歪歪斜斜的。
萧纲将手里那柄金柄佩剑往天上一举,声音被寒风刮得支离破碎,但嗓子里那股子歇斯底里的狂热丝毫不减。
“弟兄们,前面就是长安城,就是那个杀了我玉尘的昏君躲著的狗窝!”
他将剑锋指向长安城门的方向,眼眶里涌出了两行热泪,在那张被风吹得皲裂的脸上淌出两道蜿蜒的水痕。
“今天咱们就打进去,替我的玉尘报仇雪恨!”
他身旁那个胖幕僚骑在一头毛驴上,棉袍裹了三层还冻得直打哆嗦,嘴唇乌青地凑到萧纲耳边。
“王爷,城墙上有弓弩手,咱们连盾牌都没几面,要不要先扎营休整一日再攻?”
萧纲将剑鞘朝着胖幕僚的肩膀上抽了一记,抽得那胖子在驴背上歪了半截。
“休整什么休整,老子的玉尘在城里等着我替她报仇呢,多等一天就是对她的亵渎!”
他将剑穗上那条白绢帕扯下来贴在嘴唇上亲了一口,眼泪流得更凶了。
“玉尘,你在天上看着,你的纲哥哥来了!”
长安城的城墙上,守城的禁军将领趴在垛口后面往下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癞蛤蟆。
他身旁的副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将军,这梁王是认真的吗?”
守城将领将头盔往下压了压,挡住了自己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
“三十万人,白旗上绣著女人名字,拿竹竿当长枪,你说他认不认真?”
副将咽了口唾沫,将脑袋往垛口外面又探了半寸。
“那咱们打不打?”
守城将领将他的脑袋按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打个屁,陛下在含元殿里哭了两个月了,连军饷都没批过一两,城里的禁军一半跑了一半在营房里赌钱,你拿什么打?”
他朝着城内含元殿的方向呶了呶嘴,嗓子里的话带上了一股子藏不住的怨气。
“你现在去禀报,信不信陛下第一句话不是问敌军有多少人,而是问他弟弟有没有带白娘子的棺材来。”
副将的嘴角抽了两下,将手里的令旗攥紧了又松开。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守城将领靠在垛口的砖墙上,把头盔摘了下来抱在怀里。
“你有本事去含元殿把陛下从灵堂里拖出来指挥打仗,我现在就给你跪下磕头叫爹。”
副将不说话了。
含元殿里的光景比城墙上更加荒唐。
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龙椅被推到了一边,丹墀上方的空地被改成了一座临时灵堂。
白幡从穹顶上垂下来搭在了龙柱上,白蜡烛烧了两个月没熄过,烛油在金砖地面上凝成了一层厚厚的白蜡壳。
白玉尘的画像被供在正中央,画像前面摆满了鲜果和鲜花,鲜花已经枯萎了大半,散发著一股混合著香灰与腐烂花瓣的诡异甜臭味。
萧举披散著乱糟糟的头发,跪在画像前面,膝盖下面垫著的那块蒲团早就被磨穿了,露出里头发黄的棉絮,他那双曾经穿着云头龙纹靴的脚现在光着,脚底板上沾满了蜡油和香灰。
兵部尚书赵鸿渐跪在殿门口的门槛外面,额头上磕出的伤疤刚结了痂又被新的磕头动作撞开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了他面前那份已经被血迹浸透了的军报上。
“陛下,梁王的三十万大军已经连破潼关以西三道关隘,前锋营距南门不足五里了,求陛下速速移驾指挥城防,再迟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