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大军离开金陵的第三天,队列前方的斥候开始密集地往回传递消息。
沈泽然骑在沈昼左侧,将手里那些薄如蝉翼的纸条一张一张地拆开来念,念到第四张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义父,前方六十里的蕲州城,守将叫赵仲坤,原是洪杜旧部的一个团练使。”
沈昼手里的缰绳松松地绕在指间,连眼皮都没抬。
“怎么了?”
沈泽然将那张纸条翻到背面,声音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意外。
“他把万山雪派去的女监军绑了,五花大绑吊在城门楼上,大开城门跪在路边等咱们的先头部队过去。”
向北陆从右侧探过脑袋来,大斧在马鞍上磕了一下。
“这么痛快?”
沈泽然将纸条收好,又抽出了下一张。
“不光是蕲州,后面还有黄梅和广济两座城,守将全是洪杜的老人,收到咱们的檄文之后连夜串联,说好了同一天动手。”
他将三张纸条摞在一起,朝着沈昼的方向晃了晃。
“三座城一个兵都没折,全部是开门迎降。”
向北陆嘴里那根新换上的肉干嚼了两下,嘀咕了一声。
“这疯婆娘把人得罪成什么样了,咱们还没到呢,她的后院自己先著了火。”
沈昼将目光从前方那片在秋阳下泛著金色的原野上收回来,落在了沈泽然手里那几张纸条上面。
“城里的百姓呢?”
沈泽然的嘴角牵了一下,将最后一张纸条展开。
“义父,斥候说蕲州城门打开的时候,城里的男人全出来了,老的少的拄著拐的抱着孩子的,跪在官道两侧哭成了一片。”
他将声音压低了半分。
“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子被万山雪的人砍了脑袋,孙子被抓去做苦役打断了腿,老头跪在路边举著一碗清水要敬咱们的先锋骑兵,说沈大帅是活菩萨。”
向北陆的嘴巴停了嚼动的动作,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沉色。
沈昼没有说话,右手的马鞭在大腿侧面轻轻拍了两下。
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
“走快些。”
他将缰绳收紧了半寸,纯黑战马的步伐随之加快了一拍。
“早一天到武昌,那些被她糟蹋的百姓就少受一天的罪。”
沈泽然抱拳领命,拉转马头朝着队列后方传令去了。
大军的推进速度从每日六十里提到了八十里。
这个速度对于一支携带辎重的重装部队来说已经逼近了极限,但五万将士没有一个掉队的,铁靴踏在官道上的节拍反而比出发时更加整齐。
第五天,大军越过了蕲州。
城门外的官道两侧果然站满了人,衣衫褴褛的男人们端著粗陶碗跪在路边,碗里盛的有清水,有粗粮,有几户人家倾其所有煮出来的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拉着一个瘸了一条腿的少年,跪在路基最前面的位置上,嘴里颤颤巍巍地念叨著什么。
沈昼骑马经过她身前的时候,放慢了半个马身的速度。
老妇人仰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被猩红披风裹住半边肩膀的男人,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了两行浊泪。
“大帅,老身的儿子被那个妖女砍了头,求大帅替老身的儿子报仇。”
沈昼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旁那个少年断掉的右腿,嘴唇动了一下。
“会的。”
两个字,声音不大。
但老妇人听到之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磕在泥里,哭声穿过了整条官道。
向北陆骑马从后面跟上来,嘴里那根肉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嚼了,攥在手心里被汗浸湿了半截。
他策马靠到沈昼身侧,声音闷闷的。
“大帅,末将以前打仗只想着砍人痛快,今天看了这些老百姓的样子,末将心里有点堵。”
沈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堵著好,等到了武昌城下,把那股子堵劲全用在斧头上。”
向北陆将那根湿了的肉干往嘴里塞了回去,狠狠咬了一口。
“末将一定把那个疯婆娘的脑袋砍下来,祭这些老百姓的亡魂。”
大军继续西进。
第七天,黄州投降。
第九天,广济投降。
第十一天,大冶不战而降。
沿途每一座城池打开城门的方式都出奇地相似,守将暴起捕杀女监军,绑在城门口示众,然后全城百姓涌出来跪迎大军。
蕲州那个团练使赵仲坤带着他手下三千多老兵,主动请求编入沈昼的前锋序列,充当向导。
沈昼准了。
赵仲坤骑在马上跟在沈泽然身后,嘴里不停地往外倒著万山雪在鄂州的各种荒唐事迹,说到激动处,那张粗犷的脸涨得通红。
“沈大帅,您是不知道那个妖女有多丧心病狂,她把城里的男人抓去修城墙,一天只给两个窝头,干不动的当场拖到城脚下砍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