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
武安节度使府邸的正堂之内。
一场穷奢极奢的夜宴正进行到最为放浪形骸的高潮。
马英歪靠在那张用整根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宽大胡床之上,左手搂着一个身穿石榴红薄纱的侍妾,右手揽著另一个涂满胭脂水粉的年轻舞姬。
嘴里嚼著一枚用蜂蜜渍过的荔枝干,甜腻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浑然不觉。
堂下十几个穿着轻纱的伶人正弹奏著靡靡软曲。
丝竹声混合著酒气与脂粉味道在雕梁画栋之间缠绕盘旋。
马英眯缝著那双因为酒精而泛红的小眼睛,抬起错金酒樽朝着堂下那些陪饮的文臣武将晃了晃。
“来来来,诸位再满饮此杯,咱们潭州的日子多快活,不比那些整日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夫舒坦多了。”
话音还没落稳,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靴子声从府邸外院的石板路上炸裂开来。
一名满身尘土的边境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过了两道仪门。
在正堂的门槛前直接磕了个踉跄。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扑倒在大堂的波斯地毯边缘。
“大帅,大帅,大事不好了!”
斥侯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嗓子里带着一股混合著风沙与恐惧的嘶哑。
“江南节度使沈昼,亲率八万大军,以咱武安军劫杀裴氏满门为由,全线发兵南下,前锋铁骑距边境不足三十里!”
这句话砸进正堂的瞬间,丝竹声嘎然停了。76ks-ne!t
马英手里那只错金酒樽从指缝间滑脱出去,当啷一声砸在胡床前方的波斯地毯上,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他搂着侍妾的手臂忘了松开,整个人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狠敲了一记闷棍,嘴巴张著合不拢,荔枝干的残渣粘在下唇上,看起来又蠢又滑稽。
“你,你说什么?!”
马英的脑子嗡嗡作响,手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八万大军,他沈昼疯了不成?!”
“还劫杀裴氏满门,老子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坐在武将席位上的几个大腹便便的将领互相对视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迅速切换成了,一种完全不著调的不屑。
马步都虞侯张定邦率先从席位上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油花,拍著自己那个比怀孕还大的肚子。
“大帅莫慌,依末将看来,那沈昼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张定邦将手里的鸡腿骨随手丢进旁边的痰盂里,满不在乎地抖了抖衣袖。
“咱们武安军是堂堂楚地雄镇,三万大军枕戈待旦,他江南那群跑船的水手兵,到了咱们湖南的山地里,连路都不会走,还敢来碰老子们的硬茬?”
旁边那个穿着紫铜护心镜的偏将张大嘴打了个饱嗝,跟着附和。
“就是,大帅您想啊,沈昼从金陵到咱们潭州,那可是上千里地,他拖着八万人的辎重粮草走这么远的路,等到了咱们地界,那些兵早就累成了软脚虾,咱们以逸待劳,不就跟捡人头一样嘛!”
马英的手还在发抖,但听到这些话之后,那颗被恐惧攥紧的心脏开始有了些许松动。
他的目光越过武将席位,落在了堂侧那张铺着素色坐褥的太师椅上。
那里坐着的,正是武安军首席谋士王秀。
王秀摇著一把白羽鹅毛扇,花白的胡须在灯火里轻轻飘动,一双半闭的细长眼睛里透著一股子自认为洞察天机的高深莫测。
马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从胡床上连滚带爬地坐正了身子。
“王先生,王先生,您倒是给本帅拿个主意啊,那沈昼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打过来?”
王秀将鹅毛扇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缓缓睁开那双细长的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个他自认为运筹帷幄的从容微笑。
“大帅稍安勿躁,老夫夜观星象,近日北斗主星黯淡,太白金星经天,此乃劳师远征者必败之兆。”
他将鹅毛扇指向正堂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语气里透著一种完全脱离现实的盲目笃定。
“沈昼此番劳师远征,其一,粮道绵延千里,首尾不顾,此乃兵家大忌中的大忌。”
王秀竖起第二根手指,摇头晃脑地继续卖弄。
“其二,他以武安军劫杀裴氏为借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栽赃嫁祸,师出无名,天下不服,此举大违圣人仁爱之道,必遭天谴。”
马英听到天谴二字,那颤抖的手掌居然真的稳了下来,眼睛里的恐惧开始被一种荒唐至极的希望所取代。
“王先生的意思是,他打不过来?”
王秀将鹅毛扇合拢,在膝盖上轻轻一敲,露出了一个料定乾坤的得意神情。
“岂止是打不过来,大帅,依老夫之见,此番非但不是危局,反倒是天赐良机!”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央那张摊著粗糙舆图的条案前,用扇骨在地图上从潭州的位置朝着金陵方向划了一条线。
“沈昼倾巢而出,金陵必然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