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不能去”?她去过。说“太危险了”?她比他更清楚。说“我担心你”?这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说的对。他能上城头,她就能出城。但他不能出城,城头需要他。
“小心。”就两个字,声音不大。
燕轻雪听见了。她没回头,但她按在剑柄上的拇指松开了,垂到剑柄侧面。
子时。月亮被云遮住了,城墙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城墙根的砖缝里长著草,干枯了,风一吹沙沙响。绳子从垛口垂下去,贴著城墙,被风吹得晃。城墙上每隔几丈就有一道黑印子——火烧的,油浇的,还有刀砍的痕迹,一道一道,像脸上的皱纹。
蒙烈趴在垛口上,往下看。远处,代军的巡逻火把在晃,一明一暗。他等了半盏茶,等火把转到另一边,才挥手。
燕轻雪把绳子系在腰间,赵牧把另一头系在垛口上,打了三个死结。
“我先下。”
她翻过垛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牧。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贴在下颌线上,像墨笔划过宣纸。然后她松手,往下滑。绳子在她手里一松一紧,速度快但不慌。每隔一丈停一下,听下面的动静。城墙上风大,吹得绳子晃,她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落地了。绳子弹了两下。
赵黑炭第二个。他翻过垛口,两只手攥住绳子,身子悬在半空。脚蹬著城墙,找砖缝。找到了,脚尖塞进去,稳住。松左手,往下滑一尺,抓住。松右手,往下滑一尺,抓住。动作慢,但每一步都稳。他爬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城头——赵牧还趴在那儿。
一个接一个翻过垛口。
城头守军站在远处,没人过来。有人靠着垛口抽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暗,照出半张脸。没人说话。绳子摩擦城墙的声音,沙沙沙,像蛇爬。每滑下去一个人,就少一根绳子。墙头的绳子越来越少,站着的也越来越少。
第三个人滑到一半,绳子打了个结,卡住了。他悬在半空,晃了两下。蒙烈攥紧拳头,盯着他。那人咬住刀,用牙叼著,腾出手解开绳结——继续往下滑。
最后一个人落地时,已经过了半炷香。
蒙烈翻过垛口之前,看了赵牧一眼。
赵牧站在城头,胳膊上缠着布条——青鸟包扎的,布条已经渗红了。手还在抖。
那个被选中的府兵——爬过太行山的那个——站在队伍里,看着赵牧。这个文官浑身是血,手在抖,但站在城头没退。他转过头,跟着蒙烈翻下城墙。
蒙烈没说话,翻下去了。绳子晃了三下,停了。解开了。
赵牧趴在垛口上,往下看。看不见人,只有风灌进来,冷。
远处,代军的火把又转回来了。
他盯着那片黑暗。十一个人出城了。他数着代军巡逻的间隔——半盏茶。够他们穿过第一道防线吗?
他想起蒙烈说的“回不来也值”。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十一个人回不来,他得替他们守住这座城。
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泥土翻开的腥味。
赵牧靠在垛口上,闭上眼睛。
等天亮。
到了亥时三刻(晚上10:15),议事厅的灯快灭了。
副将李擎站在议事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从南门赶过来送伤亡册子,走到门口就停住了。里面在议事,他听见蒙烈说“给我十个人”,声音不大,但稳。
李擎想起三天前,那时候他觉得赵牧一个文官上城头是添乱。
现在,赵牧靠在柱子上,浑身是血,胳膊上缠着布条,手还在抖。但李擎发现一件事——赵牧站的位置,是长案的正中间。那是主将的位置。白无忧坐在旁边,林昌坐在对面,但赵牧站在中间。不是抢的,是别人让出来的。
三天前,李擎觉得赵牧撑不过一天。现在他发现,赵牧站在城头三天没退,站的位置还从边上挪到了中间。不是他自己挪的,是别人往两边让的。打了三天仗,谁行谁不行,当兵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给我十个人。”
蒙烈站在长案前,断刀搁在桌上。
林昌皱眉:“十个人够干什么?”
“够了。翻崖不是走路,人多了拖后腿。挑最能爬的,人少反而摸得进去。”
林昌转头看副将:“去,把府兵里最能打的叫来。”
副将跑出去。不到半盏茶,三十多人站在议事厅门口,站成三排,高矮胖瘦都有。
蒙烈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脚步很慢,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下都听得见。他没看脸,盯着手。第一双手,虎口的茧是黄的,老茧。第二双手,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疤,像被刀砍过。第三双手,左手缺了小指,断口已经长平了。
“爬过山吗?”
第一个点头,第二个摇头,第三个说:“爬过太行山。”
蒙烈停在第三个人面前:“就你。”
十个人看完,他回到长案前:“就这十个。”被点到的人,没人说话。
“我也去。”
赵黑炭从柱子后面站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城外我熟。有条猎户小径,俺爹带俺走过。可以绕过代军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