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城头——赵牧还趴在那儿。
一个接一个翻过垛口。
城头守军站在远处,没人过来。有人靠着垛口抽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暗,照出半张脸。没人说话。绳子摩擦城墙的声音,沙沙沙,像蛇爬。每滑下去一个人,就少一根绳子。墙头的绳子越来越少,站着的也越来越少。
第三个人滑到一半,绳子打了个结,卡住了。他悬在半空,晃了两下。蒙烈攥紧拳头,盯着他。那人咬住刀,用牙叼著,腾出手解开绳结——继续往下滑。
最后一个人落地时,已经过了半炷香。
蒙烈翻过垛口之前,看了赵牧一眼。
赵牧站在城头,胳膊上缠着布条——青鸟包扎的,布条已经渗红了。手还在抖。
那个被选中的府兵——爬过太行山的那个——站在队伍里,看着赵牧。这个文官浑身是血,手在抖,但站在城头没退。他转过头,跟着蒙烈翻下城墙。
蒙烈没说话,翻下去了。绳子晃了三下,停了。解开了。
赵牧趴在垛口上,往下看。看不见人,只有风灌进来,冷。
远处,代军的火把又转回来了。
他盯着那片黑暗。十一个人出城了。他数着代军巡逻的间隔——半盏茶。够他们穿过第一道防线吗?
他想起蒙烈说的“回不来也值”。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十一个人回不来,他得替他们守住这座城。
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泥土翻开的腥味。
赵牧靠在垛口上,闭上眼睛。
等天亮。
到了亥时三刻(晚上10:15),议事厅的灯快灭了。
副将李擎站在议事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从南门赶过来送伤亡册子,走到门口就停住了。里面在议事,他听见蒙烈说“给我十个人”,声音不大,但稳。
李擎想起三天前,那时候他觉得赵牧一个文官上城头是添乱。
现在,赵牧靠在柱子上,浑身是血,胳膊上缠着布条,手还在抖。但李擎发现一件事——赵牧站的位置,是长案的正中间。那是主将的位置。白无忧坐在旁边,林昌坐在对面,但赵牧站在中间。不是抢的,是别人让出来的。
三天前,李擎觉得赵牧撑不过一天。现在他发现,赵牧站在城头三天没退,站的位置还从边上挪到了中间。不是他自己挪的,是别人往两边让的。打了三天仗,谁行谁不行,当兵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给我十个人。”
蒙烈站在长案前,断刀搁在桌上。
林昌皱眉:“十个人够干什么?”
“够了。翻崖不是走路,人多了拖后腿。挑最能爬的,人少反而摸得进去。”
林昌转头看副将:“去,把府兵里最能打的叫来。”
副将跑出去。不到半盏茶,三十多人站在议事厅门口,站成三排,高矮胖瘦都有。
蒙烈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脚步很慢,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下都听得见。他没看脸,盯着手。第一双手,虎口的茧是黄的,老茧。第二双手,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疤,像被刀砍过。第三双手,左手缺了小指,断口已经长平了。
“爬过山吗?”
第一个点头,第二个摇头,第三个说:“爬过太行山。”
蒙烈停在第三个人面前:“就你。”
十个人看完,他回到长案前:“就这十个。”被点到的人,没人说话。
“我也去。”
赵黑炭从柱子后面站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城外我熟。有条猎户小径,俺爹带俺走过。可以绕过代军斥候。”
赵牧盯着他。黑炭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你会爬崖吗?”
赵黑炭想了想:“没爬过。但俺能学。”
赵牧看了他一眼:“学?今晚就爬,你现学?”
赵黑炭想了想:“那俺试试。”
“试摔了怎么办?”
“摔了再说。”
赵牧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话跟谁学的?”
赵黑炭指了指蒙烈:“跟他。”
蒙烈面无表情:“我没说过。”
“你就是这个意思。”赵黑炭说。
旁边一个府兵没忍住,噗嗤一声。又赶紧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白无忧摘下扳指,放在桌上。“蒙烈,你若能烧了粮仓,本将欠你一条命。若回不来”
他没说下去,把扳指推给蒙烈。“带上。保平安。”
“我也去。”
燕轻雪站在议事厅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著那把三尺青锋。头发束起来了,露出整张脸。烛光映在她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刀削出来的。脖子修长,锁骨下方有一道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
“你去干什么?”赵牧皱眉。
“多一个人多把剑。”
“太危险了。”
燕轻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什么胡话”的表情。
“你都能上城头,我为什么不能出城?”
李擎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这个女人,比他还硬。
赵牧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