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秋，九月十三，许都。

荀彧这一日醒得很早。

天还未亮，他便听见院中老桃树上几只寒鸦在叫。

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青色罗帷，许久没有动弹。

夫人唐氏翻了个身，含糊问道：“文若，几时了？”

“还早，你且睡着。”

他起身更衣，今年他四十有八，辅佐曹操接近二十年。

洗漱毕，他独坐书房，也不点灯，只静静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案上摊著一卷《春秋》，翻到桓公五年那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夜，恒星不见，夜明也”九个字上，久久未动。

昨夜有流星坠于西北，其大如斗，光芒照地，整个许都的人都看见了。

荀彧也看见了。

辰时三刻，车驾已在府门外等候。

今日曹操在丞相府召集心腹议事，议的不是寻常军政，而是群臣联名劝进，请曹操进位魏王。

劝进表文是程昱起草的。

荀彧前日看过底稿，措辞极尽恭维，说曹操“德配天地，功侔三代”，说“非王爵不足以彰殊勋”。

签名者三十七人，都是曹操帐下的谋士、武将、以及许都朝廷中那些看清了风向的公卿。

他的名字，不在其上。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荀彧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早起百姓匆匆而行，卖炊饼的、挑水的、赶驴的，与往日并无不同。

这座城，他已经住了二十年。

建安元年，他力主迎天子都许，那时曹操不过兖州一镇诸侯，兵马不过数万，四面皆敌。

是他亲自规划，一步一步将许都建成汉室最后一座像样的都城。

那时他对曹操说：“昔晋文纳周襄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今蒙尘之天子，非明公莫能扶；播越之朝廷，非明公莫能安。”

曹操握着他的手，眼中含泪：“文若，吾之子房也。”

二十年后，天子仍在，朝廷仍在。

只是他现在渐渐发现，曹操要的，似乎从来不是“安朝廷”，而是“取而代之”。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

荀彧下车，整了整衣冠，玄端素裳，正是汉臣朝服。

腰间佩著一枚玉玦，是先帝初平年间赐予他父亲荀绲的旧物，温润如初。

议事厅中，群臣已至大半。

程昱坐在左首第一位，正与身旁的刘晔低声交谈。

见荀彧进来，程昱起身拱手，笑容满面：“文若来了，快请坐。

荀彧还礼，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的位置，在程昱对面，右首第一位。

只是今日，这座次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片刻后，夏侯惇、臧霸、田豫、牵招、曹洪等武将也陆续到来，分坐两侧。

再然后，贾诩缓步走入，在末位坐下，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最后，厅后传来脚步声。

曹操来了。

他今日穿的不是寻常的丞相袍服，而是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武冠。

虽还未正式称王，这一身装扮已隐隐有了几分王者威仪。

众人起身行礼，曹操摆手，在主位坐下。

“今日召诸公来，所议之事，想必都已知晓。”

曹操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仲德，你将劝进表文宣读一遍。”

程昱起身，展开一卷绢帛，朗声宣读。

表文很长，从曹操陈留起兵写起，历数讨董卓、破吕布、平袁术、灭袁绍、定河北、收荆襄的赫赫战功，最后归结到“非王爵不足以彰功德，非九锡不足以示殊荣”的结论上。

程昱读得慷慨激昂，夏侯惇、曹洪田豫牵招等武将频频点头，面露得意。

荀彧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表文读罢，曹操问道：“诸公以为如何？”

夏侯惇和曹洪第一个站起来：“主公功盖天下，封王是理所应当，末将第一个赞成！”

田豫和牵招也道：“正是！主公若不称王，如何号令天下？”

刘晔拱手：“主公进位魏王，上应天命，下顺人心，臣以为刻不容缓。”

一个接一个，纷纷表态，都是赞成。

曹操的目光，最后落在荀彧身上。

“文若，你意如何？”

厅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端坐右首的清瘦身影。

荀彧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拱手道：“明公，彧有一言。”

“讲。”

“彧追随明公近二十年。”

“陈留起兵时，彧在；奉迎天子时，彧在；官渡决战时，彧在；平定河北时，彧在。”

“这些年来，彧亲眼见证明公从一镇诸侯，成为朝廷柱石；亲眼见证北方诸州，从战乱纷争，归于粗安。”

曹操点头：“文若之功，操铭记于心。”

荀彧继续道：“彧记得，初平三年，明公初据兖州，彧曾问明公：明公之志，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