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出客栈,拐进旁边那条小巷子。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巷子尽头是一条暗河,河边停著一条小船。他正要上船,忽然站住了。巷子口站着一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正蹲在地上啃西瓜。黑脸大汉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吃了没?”
长衫人没理他,低头往前走。
黑脸大汉把西瓜皮一扔,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我问你吃了没——你咋不理人呢?”
“让开。”长衫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
“不让。”黑脸大汉挠了挠后脑勺,“你这个人好生没礼貌。我问你吃了没,你不回答也就算了,还让我让开?这巷子是你家的?”
长衫人忽然出手。刀光一闪,直刺黑脸大汉的咽喉。可刀尖还没碰到皮肉,就被一只蒲扇大的手攥住了刀身。黑脸大汉单手攥著刀刃,手指缝里立刻渗出血来。可他面不改色,另一只手直接抓向长衫人的斗笠。斗笠掀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来岁,三角眼,下巴上一颗黑痣。
“咦——果然不是好人。”黑脸大汉咧嘴笑了,“我爹说,好人谁在巷子里拔刀?”
话音没落,他一个头槌砸下去。额头正正砸在那人的鼻梁上。咔嚓一声,鼻梁骨碎了。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松了,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倒下去。黑脸大汉把他提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出巷子,往悦来客栈门口一丢。
“六哥!人抓到了!”
杨延昭从街对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便装禁军。他蹲下来,看着那张满脸是血的脸。
“带走。”
吴掌柜从客栈里跑出来,一脸惊慌。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
杨延昭抬起头,看着吴掌柜。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亲切的笑。
“吴掌柜——你这客栈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挺久的。”杨延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这二十年里——送了多少封这样的信?”
吴掌柜的脸色刷地白了。杨延昭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捋。手腕上,系著一条红绳——双环套,蛇形结。
“果然是你。”杨延昭松开手,“带走。”
吴掌柜被押出来时,忽然仰天哈哈大笑。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说!”
“知道。”杨延昭翻身上马,“你这种人——本来就不会说什么。寇相说了,抓你不是为了让你开口。是为了让那个真正能开口的人——自己跳出来。”
他一夹马肚,扬长而去。吴掌柜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比刚才更白。真正能开口的人——自己跳出来。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抓了。不是因为他被发现了。有人要他暴露。那个人——就是抓他的人真正想要的。
远处的茶楼上,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这人戴着斗笠,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街上的抓捕。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摩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放下茶钱,从后门走出去了。
他心里清楚。吴掌柜被抓,是迟早的事。可他没想到这么快。快到他还没把汴梁城里的钉子全部安插好,第一根就被拔了。他走在小巷子里,脱掉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消瘦,眼角有一道陈年的刀疤。
他叫耶律斜轸。辽国宗室,耶律休哥的心腹。在汴梁城里潜伏了整整五年。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他用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脸上的疤都是后来划的——为了掩盖原来的面容。
他走进一间小院子,关上门,闩上。
院子里养著七八只鸽子。他走过去,从笼子里抓出一只,在腿上系了一根小竹管,然后双手一扬。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往北飞去了。
竹管里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收网。”
——
天波杨府,后院。
畲太君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著。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也已经七十多岁了。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穆桂英和赵姝颖并肩站在她面前。
“太君。”穆桂英把阿绿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条赤血绳,包括寇准的安排,包括她昨晚跟赵姝颖的对话,“您看——这事怎么处置?”
畲太君停了手,抬起眼。
“阿绿这个丫头——你把她叫过来。”
片刻后,阿绿低着头走进院子。畲太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丫头——你腕上的红绳,是你娘给你系的?”
“回太君——是。”
“你知道这红绳的编法——是什么来历吗?”
“知道。”阿绿的声音很轻,“是辽国宫帐军的编法。双环套——代表生死与共。蛇形结——代表永不离弃。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她说——阿绿,娘是辽人,可你爹是宋人。娘把这个红绳系在你手上,是让你永远记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