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灵幡换红妆,白首共成双(1 / 2)

天波杨府的红绸从门楣一直铺到影壁,又从影壁铺到正堂。杨业亲自盯着老仆挂灯笼——八盏大红灯笼,每一盏都擦得锃亮。他拄著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红光,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老太爷,您都站了一个时辰了。”杨福端了碗茶过来。

杨业接过茶,没喝。他看着门前的红绸,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四十九天。”

“什么?”

“那白布挂了四十九天。”杨业的声音很轻,“今天这红绸,也得挂久一点。”

杨福不敢接话。他知道老太爷说的是什么——那七七四十九天的灵堂,那口空棺材,那些哭干了眼泪的日子。如今白布换红绸,丧事变喜事,老太爷心里头翻涌的滋味,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懂的。

郡主柴银屏从正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三份礼单。

“爹,您看看——这是寇相送来的,这是呼延王爷送来的,这是郑将军送来的。”她把礼单递过去,“呼延王爷送了一对玉如意,寇相送了一幅字。”

杨业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

“寇准那幅字写的什么?”

柴银屏张了张嘴,没念出来。她把礼单翻开,念道——

“‘有容乃大’。

杨业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红绸间回荡,震得灯笼都晃了晃。

“好!好一个‘有容乃大’!”他把礼单一合,“寇准这老狐狸——送字比送礼还狠。这四个字,是写给桂英看的,也是写给姝颖看的,更是写给我们杨家看的。”

柴银屏也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爹——宗保这孩子,真是命好。”

“命好?”杨业摇摇头,“是有人替他铺了路。寇准用一条诈死之计,把三个人的心结全解了。你以为他那四十九天在山里光削箭杆?他是在等——等桂英把心里那道坎迈过去。”

柴银屏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想起灵堂里那些日子。穆桂英跪在灵前,一跪就是大半夜。赵姝颖磕破了额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自己也在后堂哭晕过去好几次。那时候她恨——恨辽人,恨命运,恨老天不长眼。

可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结,不经过那四十九天,是解不开的。

正堂里,杨延昭坐在杨业下首,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袍子。靛蓝色的绸缎,领口绣著暗纹。他端著茶碗,手指却一直在杯沿上摩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紧张什么?”柴银屏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又不是你娶媳妇。”

“我娶媳妇那会儿都没这么紧张。”杨延昭压低声音,“你说——宗保那小子,能把两个媳妇都照顾好吗?”

柴银屏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当年连我一个都照顾不好——我不也跟你过了大半辈子?”

杨延昭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喝了口茶。柴银屏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们大婚那日。那时候杨延昭刚从西北前线打仗回来,脸晒得跟炭一样,往新房里一站,整个屋子都显得窄了。他挠著后脑勺,说了句傻话——“银屏,你嫁给我,怕是得吃苦。”

柴银屏当时回了一句——“嫁给你,就不是为了享福的。”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儿子也要娶媳妇了。柴银屏的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不让人看见。

杨延昭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握了二十多年枪,掌心全是硬茧,可此刻贴在柴银屏手背上,是热的。

“银屏——咱们把宗保养大了,把边关守住了,把日子过下来了。这比什么都强。”

柴银屏没说话,只是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老夫老妻的手在桌子底下交握著,没人看见。可那两只手攥在一起的分量——比整个天波杨府的红绸都重。

吉时到。

锣鼓声震天响。杨宗保一身大红喜袍,手里牵着两条红绸。左边是穆桂英,右边是赵姝颖。两身嫁衣,一样的正红底色,一样的金线绣凤。穆桂英的嫁衣裙摆上多绣了一对银枪——那是天波杨府少夫人的标志。赵姝颖的领口多了一道明黄滚边——那是皇室公主的规制。并肩而立,不分大小,不辨尊卑。

杨宗保站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穆桂英在红盖头底下闷闷地笑了一声。赵姝颖也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铃铛。

“跪——”

司仪高唱。杨宗保跪下去。穆桂英跪下去。赵姝颖跪下去。三团红色齐齐矮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的三声响。

杨业坐在太师椅上,攥著拐杖的手指节泛白。畲太君坐在另一侧,龙头拐杖杵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杨延昭站在父亲身后,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柴银屏站在旁边,手绢已经攥成了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忍着没掉下来。

“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对拜”几个新人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忙的是不亦乐乎。

杨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