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辽骑仓皇逃窜的马蹄声。
杨宗保闭着眼,靠在松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那支箭扎得不深,但疼是真的疼。鲜血还在流,染红了半边铠甲。他听着崖顶的喊声渐渐变成哭声,又变成死一般的寂静,心中五味杂陈。
他活着。可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死了。祖父、母亲、桂英、姝颖——都会认为他死了。他不敢想那是什么样的场面。不敢想象祖父杨业白发苍苍跪在灵前的样子。不敢想象母亲哭晕过去的样子。可他没有办法,只能照做。
——
三日后。汴梁。
一骑快马直入城门,马上的军士浑身缟素,背上插著一面白旗。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有妇人探出窗来,手里的绣绷啪嗒掉在地上。
天波杨府的白幡挂起来了。
报丧的消息最先传到后花园。杨业老令公正在练拳。
他今年快七十了,头发白得像雪,腰板却还硬朗。退养在家之后,他每日早起打一套太祖长拳,风雨无阻。
报信的军士跪在园门口,不敢抬头。
杨业收了拳势,转过身来。他看见军士身上的缟素,愣了一瞬。
“说。
军士喉咙发紧,哆嗦著吐出一句话。
“令公少帅阵亡。”
杨业的拳头停在半空。他盯着那军士,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才动了动。
“你说什么?”
“杨少帅——宗保少帅——在瓦桥关外中了辽人的埋伏。身中数箭,坠了崖——”
杨业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倒。拄著练拳用的木棍,缓缓坐倒在石凳上。那张老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一根一根绷紧了。他没有哭。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眼眶后面,出不来。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军士头皮发麻。
“令公,少帅他——”
“知道了。”
杨业站起来,把木棍搁在石桌上。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极稳,像是怕木棍放歪了会倒下去。然后他一步一步往前厅走。
畲太君已经站在布置好的灵堂门口了。
杨业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他看见灵堂里那口楠木棺材,看见棺材前供著的铠甲、银枪,看见白布白幔铺天盖地。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隔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赛花。我的孙儿,宗保…他——”
畲太君看着丈夫。这个在战场上杀了一辈子敌人的老将,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茫然无措。她的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知道她的孙儿还活着。可她的丈夫不知道,丈夫的悲痛是深入骨髓的。而她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丈夫心碎,一个字都不能说。
畲太君深吸一口气。
“令公。你得撑著。”
杨业没说话。他走到灵柩前,伸手摸了摸那副铠甲。铠甲的边沿已被刀箭劈砍得凹凸不平,甲片缝隙里夹着暗色的血泥。他把手掌贴上去,触感冰凉。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青筋在枯老的皮肤下一根一根暴起来。
“宗保啊!我的孙儿”
他只叫了一声名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碾过铁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畲太君,眼睛里终于有了泪。但眼泪只是蓄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
“赛花。我这辈子,送走了多少人?”
他一个一个数。
“送走了我爹。送走了我大哥。送走了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送了那么多同袍——”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我没想到。到头来,我要送宗保。”
畲太君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令公。回去吧。这里有我。”
杨业没动。他站在灵柩前,低垂著头,半晌不说话。然后他忽然弯下腰,向那口空棺材鞠了一躬。九十度,一躬到底。须发皆白,与满堂白幔融在一处。
等他直起身来,他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孙儿宗保,死在战场上,他是好样的。”
老令公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灵堂。没有回头。脚步却不再像来时那般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步履蹒跚。
畲太君站在原地,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渗出血来。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垮。
她一垮,这出戏就完了。
柴郡主跪在灵堂前,一次又一次哭晕过去。醒过来,还是接着哭。畲太君走过去,把一碗参汤放在她面前。
“喝点。”
柴郡主抓住畲太君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哀嚎。
“娘——为什么?为什么!”
“歇一歇吧,孩子。”
畲太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柴郡主能听见。
“人死不能复生。你是杨家的长媳妇,当着满门老小的面,你还是要撑住。”
柴郡主咬著牙,把哭声咽了回去。她不知道畲太君说这话时眼睛里为何分明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