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头的景色。
黄沙,戈壁,枯死的胡杨林——这就是西北,荒凉得让人心寒。
寇准点点头,放下帘子,揉了揉那条肿得抬起来都费劲的腿。
这条腿,在太原断了,又硬撑著跑了五日回京。如今虽然上了药,可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麻子脸挠挠头,没接话。
马车咯吱咯吱地往前挪,终于停在了夏州城门口。
城门口,站着个少年。
十八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肩宽背阔,像头年轻的豹子。他穿一身党项人的皮裘,腰间别著把金刀,刀鞘上镶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是赵德芳赐的。
寇准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可井底的东西,变了。
从前是感激,是依赖,是孺慕。
如今是独立和野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
寇准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这话,说得太顺,太场面化,就像是在背书。
李元昊的眼神,微微一闪。
寇准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
“元昊,你阿娘心中时时惦念着你,此番特意托我,为你捎来一份念想。来人,将箱子抬上来!”
话音落处,身旁随从应声上前,稳稳抬来一口精致木箱,躬身轻启箱盖。只见箱内铺着柔软锦缎,正中安放著一枚刻有工整“宋”字的温润玉璧,旁侧盛着一抔用素绢裹好的汴梁黄土,一盒形制考究的大宋贡茶,还有一袭裁制得体的宋制锦袍,件件物件都摆放得规整郑重。
寇准目光沉沉看向李元昊,一字一句,将耶律燕歌的嘱托缓缓转达:“你阿娘让我务必叮嘱你,这枚宋字玉璧,是要你铭记君臣大义,心有分寸,守礼知节;这抔汴梁黄土,是你生长于宋的根脉,教你勿忘本心,莫负大宋多年抚育之恩;这盒贡茶,是大宋天子与朝堂的恩泽厚待,要你常怀感念,知恩图报;这一身宋制锦袍,穿在身,更要记在心上,你自幼受大宋庇护,当始终感念天子隆恩,恪守本分,忠心向宋,绝不做背恩弃义之事。她远在别处,唯愿你行事端正,不忘初心,安稳立身,莫要辜负她一番苦心,更莫要辜负大宋与天子的养育照拂之情。”
李元昊怔怔望着箱中物件,指尖微微攥紧,耳畔一遍遍回响着“阿娘”二字,自己孤苦伶仃之际,是这个大辽的公主,她做了自己的阿娘,十五载在大宋被抚育的点滴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自回到夏州,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从来都是待他视若己出的阿娘耶律燕歌,那些温柔照料、悉心教诲的时光,早已刻进骨血,分毫不敢淡忘。鼻尖骤然一酸,一双眼眸渐渐泛红,眼眶微微湿润,水光在眸底隐隐打转,却强忍着不曾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眸时眼神满是赤诚与坚定,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哽咽,却字字铿锵:“寇相放心,阿娘的心意,元昊全都懂。十五年来阿娘的养育之恩,大宋的照拂之情,元昊此生永世不忘,时时刻刻都记在心底,从不敢有半分淡忘。回到夏州的每一日,我念的、想的,唯有我的阿娘。请您转告阿娘,元昊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辜负她的殷殷嘱托,绝不违背本心,必当谨记她的教诲,感念大宋恩德,绝不会让她失望伤心!”
——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
赵惟宪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城外白茫茫的一片。雪下了三日,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黑泥,混著冰碴子,咯吱咯吱地响。
赵惟宪没应声。他放下帘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苍白瘦削,指节处还有几道疤——是王钦捅他时,他下意识去挡,被匕首划的。
王钦。
那个跟了他三年的伴读,左耳垂上有一颗痣,笑起来温温吞吞的,像个老好人。谁能想到,那把刀会从他手里捅出来?
老太监不敢接话,缩回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
马车咯吱咯吱地进了城,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
街两边铺子林立,热气腾腾的包子摊、糖炒栗子的香味、说书人的响板声——这一切都热闹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赵惟宪知道,这汴梁城的天,早就变了。
他那个十岁的弟弟,在庆宁宫里,正用毛笔一笔一画地抄著&34;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34;——可那支笔,沾过稳婆的血,沾过王钦的命,沾过无数人的前程。
赵惟宪掀开帘子,往前一瞧——
城门口,站着个少女。
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身藕荷色的斗篷,领口镶著一圈白狐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著个手炉,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赵惟宪的手,猛地攥紧了帘子。
赵姝颖。
他的妹妹,贵妃娘娘耶律燕歌所生,父皇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马车停下,赵姝颖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