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失去一切?”
“陛下现在坐拥天下,万民归心,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寇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赵德芳心里,“可臣要让陛下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皇权保不住的。就像臣保不住自己的父亲,保不住自己的妹妹一样。”
赵德芳闭上了眼睛。
良久。
“高琼是你的人?”
“是。他父亲高怀德,也在那一百三十七人之中。”
“王沔呢?”
“王沔是王全斌的远房侄子。臣让他潜伏在赵光义身边,刺探晋王府的动静。他后来被发现,臣只能让他服毒自尽。”
“陈琳?”
“陈琳是臣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他每个月收到的银子,是臣让人送的。他死后,臣抹去了所有记录。”
“吕蒙正的笔迹?”
“臣模仿的。”寇准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臣与吕蒙正同僚十五年,他的笔迹,臣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赵德芳猛地睁开眼。
“你模仿吕蒙正的笔迹,陷害他勾结‘影子’。可你自己就是‘影子’!你为什么要陷害一个忠臣?!”
寇准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吕蒙正挡了臣的路。”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也更沉重。
“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升迁,是‘影子’布局最关键的一环。臣需要这个位置安插自己的人。吕蒙正占著吏部,臣只能除掉他。”
“所以那份密折”
“是臣写的。鉴书博士周昌,是臣的人。名单上吕蒙正的名字,也是臣后添上去的。一切都在臣的计划之中。”
赵德芳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龙案里。
“吕蒙正差点在朝堂上自尽。”
“臣知道。”寇准的声音现出一丝波澜,随即被他一声咳嗽掩饰,“那天的朝会,臣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举起令牌刺向自己的喉咙,臣心里感觉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看着赵德芳。
“陛下,臣是不是已经疯了?”
赵德芳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寇准,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这些年,你对朕说的那些话——变法图强、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哪些是真的?”
寇准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都是真的。”
赵德芳转过身,看着他。
“臣对陛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臣想让大宋变好,是真的。臣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是真的。臣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推行新政,每一道奏折、每一项政令,臣都无愧于心。”
他的声音哽咽了。
“唯独臣的动机,是假的。”
“臣辅佐陛下开创盛世,不是为了大宋。是为了证明——臣比赵氏更有资格治理这个天下。臣要把大宋治理成前所未有的盛世,然后在最高处,看着它因为臣的离去而又逐渐走向衰弱与毁灭”
“让陛下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盛世,毁在最信任的人离去之下。那种感觉,应该和臣失去父亲、失去妹妹一样痛吧?”
赵德芳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痛与绝望。
不是刀剑加身的痛。
是你发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复仇工具的那种绝望。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出来?”
寇准叩了一个头,目含热泪。
“因为臣发现,臣下不去手了。”
——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寇准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
“三个月前,臣去河东北路巡查赈灾。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个老妪,拉着臣的手说:‘寇相公,您是好人。要不是您免了今年的税,俺们全村都要饿死。’”
“臣问她,知不知道臣叫什么名字。她说不知道,只知道您是寇相公。”
“臣又问,知不知道皇帝叫什么名字。她说知道,叫赵德芳,是个好皇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一刻臣忽然想,臣到底在做什么?”
“臣恨赵氏。可赵氏出了一个好皇帝。臣想毁掉大宋。可大宋的百姓,有什么错?”
“臣的父亲死在乱兵刀下,是因为乱世。如今是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臣若毁掉这一切,臣跟当年的王全斌,有什么区别?”
“陛下那句‘朕信你如信朕自己’,让臣彻夜难眠。”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陛下,臣报不了仇了。”
“臣用了十五年时间布这个局,到头来却发现,臣恨错了人。臣不该恨赵氏,臣该恨的是那个让好人横死、让恶人善终的乱世。”
“而那个乱世,已经被陛下亲手终结了。”
——
赵德芳站在窗前,背对着寇准。
月光照在他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