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业装做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快要走出宫门时,又遇见了几个武将。那几人见他出来,立刻停了谈笑,神色间分明透著防备、疏离甚至怀疑。
就连去枢密院办事,他都能感觉到同僚们目光里的犹疑。尤其那些跟着他从北汉归降的老部下,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复杂。仿佛不齿于他征讨旧主的做派;而地道纯粹的大宋将领们,更是明里暗里透着警惕。
杨业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点温热。
“我在北汉三十年,”他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旧主刘继元待我,确实不薄。当年我不过是先主刘崇帐下一员小校,是他一手提拔,让我一步步做到节度使。太原城里的每一块砖,我都认得”
折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可大宋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待我呢?”杨业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更加天高地厚,好的让我想要肝脑涂地,以报万一垂拱殿里,他当着百官的面说‘杨业归宋,如鱼归海’。”
“上次辽兵入侵,满朝文武都盯着我看,有防备的,有不屑的,可陛下看我的眼神,只有真诚,他御驾亲征,又让我当北线元帅,将攻下幽州的首功,都记在我头上,功成之后,任命我为幽云都督,总领北疆防务。武4看书 已发布嶵新章劫又给我儿延昭加官晋爵,并且将自己的御妹,郡主柴银屏许配于延昭,让我杨府光耀门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次攻打北汉,陛下从未因我是北汉降将而有半分猜忌。本来,朝中也不是没有良将。而陛下用十万火急军情调令,将我从北疆调回,他竟是要将统领十万大军的这枚帅印交到我手里这份信任,太重了。”
折氏轻声道:“所以你才更要打好这一仗。”
杨业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啊,我得打好这一仗,我得证明给所有人看——陛下没有信错人,我杨业值得这份信任。可我”
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可我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太原城,想起旧主刘继元那张脸。当年他送我到城门口,拉着我的手说‘杨将军,此去珍重’。他以为我是去出使,他以为我会回去”
折氏握住他的手:“夫君。”
杨业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夫人,我杨业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可这一回,我我对不起刘继元。他要守的江山,我要去破;他要保的城池,我要去攻。我知道这是天命,我知道北汉气数已尽,可我心里头”
他说不下去了。
折氏握紧他的手,轻声道:“夫君,你当初归宋,是为了什么?”
杨业一怔。
折氏道:“你跟我说过,北汉苛政猛于虎,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带兵巡查时,常常看见饿死在路边的流民。可大宋呢?这几年你亲眼见的,汴梁城的百姓过得如何?江南的百姓过得如何?”
杨业沉默。
“你归宋,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折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刘继元待你有恩,你记着,那是私情。可天下苍生,那是大义。私情与大义相冲突时,你该怎么选?”
杨业怔怔地看着她,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夫人说得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可我心里还是难受。”他望着天上的明月,低声道,“刘继元待我不薄,我却要亲手夺他的江山。这份愧疚,这辈子怕是都消不掉了。”
折氏走到他身边:“那就记着。记着这份愧疚,日后更加善待太原的百姓,善待那些归降的北汉旧人。你能做的,就是让这场仗少死一些人,让太原城破之后,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杨业转过头,看着妻子,眼中渐渐有了光。
“好。”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摊开那张舆图。
“这一仗,我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那些跟着我的将士,能活着回来;让太原城破之后,少一些杀戮,多一些生机。”
折氏看着他,笑了。
这才是她嫁的那个人,心目中完美的男人,有情有义的大丈夫。
——
赵德芳的七叔赵廷美正坐在院子里喂鱼。
他这人没什么大志向,每天养养花、喂喂鱼、喝喝茶,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自从赵德芳登基后,他被封了魏王、太师、中书令,俸禄翻了三倍,王府重新修了一遍,儿子闺女都封了爵位。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王爷。”老管家走过来,“晋王府那边,又托关系捎信来了。”
赵廷美手里的鱼食顿了顿:“又捎?第几回了?”
老管家道:“第五回了。说想请王爷过府一叙,想见见自家兄弟。”
赵廷美沉默片刻,把鱼食撒进池子里:“回了吧。就说我身子不好,出不了门。”
老管家低声道:“王爷,那边毕竟是亲兄弟。您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