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困兽之斗中原腹地,新郑王城之内,却已是一片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秋天的阳光依旧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著金黄色的光,但那光却是冷的,像死人的脸。宫道上的落叶无人清扫,被风吹得堆积在墙角,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南阳假守腾不战而降,二十余城拱手入秦。消息传至新郑,朝野震恐——南阳为韩国北疆最后屏障,屏障一失,新郑门户洞开,秦军铁骑朝发夕可至城下。从南阳到新郑,不过两百里路,秦军骑兵一日可到,步卒两日可到。亡国之危,迫在眉睫。
韩王安端坐紫宸大殿,面色枯藁,眼底满是惶惧与绝望。他穿着一身厚重的朝服,玄色的锦袍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冕旒的玉串垂在额前,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自继位以来,他困于强秦威压,步步退让,年年割地、岁岁纳贡,在大国夹缝中苟延残喘。割宜阳、割武遂、割南阳,割一次少一城,让一次弱一分,割到现在,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割了。南阳既失,韩国已无险可守,为求续命存国,君臣用尽百般手段,皆是绝境之下的困兽之斗。
朝堂之上,文武分列,争执不休,皆围绕“求救、守城、请降”三策往复争辩。大臣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苍蝇。
其一,急遣使者,联赵魏楚,乞师援韩。
南阳降秦当日,韩王安即遣重臣分赴邯郸、大梁、寿春,泣血上书。使者临行前,韩王拉着他们的手,眼泪纵横,声音哽咽:“韩与赵魏本为三晋,唇亡齿寒;楚为南国强邦,亦惧秦东出。今南阳已失,新郑危在旦夕,秦灭韩后,必及赵魏,再图楚国!愿举国附从,乞发一旅之师,协守新郑,共抗强秦!哪怕是三千人,五百人,也好啊!”
使者们分道而行,日夜兼程。赴赵的使者车马沿着黄河东行,越走心越凉;赴魏的使者渡过济水,见到的是一座比一座破败的城池;赴楚的使者越过淮河,进入楚国地界,烟雨迷蒙,歌舞升平。
邯郸朝堂,李牧虽知唇亡齿寒,然秦军压境,赵自顾不暇,北边要防胡人,南边要防秦军,兵力捉襟见肘。仅遣偏师陈于边境,虚张声势,不敢深入。使者跪在邯郸宫中,额头磕得流血,赵王只是叹息,没有答应。
大梁魏王畏秦如虎,当初连河西之地都不敢要回来,哪里敢派兵援韩?使者入魏,魏王避而不见,只让丞相敷衍了几句:“魏国地小民弱,自顾不暇,望韩王谅解。”
寿春楚国君臣,安于江南富庶,耽于享乐,无意北伐。朝堂上讨论了两天,一半人说“韩亡对楚不利”,一半人说“秦强不可敌”,最后楚王拍板:“再议。”再议,就是不改了。
三国使者皆虚与委蛇,说尽了好话,送尽了礼物,终无一国发一兵一卒入韩。合纵之望,彻底破灭。使者回到新郑,跪在殿外,不敢入内,面如死灰。
其二,收缩兵力,加固城防,死守新郑。
外无援师,韩王安只得收拢残兵,将仅存的精锐悉数调往新郑,修缮城垣,疏浚壕沟,囤积粮草,征召民夫上城戍守。王令一道接一道地下,发到各郡县,但各郡县也没有兵了,兵都在南阳,南阳的兵已经降了秦。贵族私兵亦被强令编入行伍,四门布防,昼夜巡警。那些贵族的私兵穿着各色的衣服,拿着破旧的兵器,站在城墙上,缩著脖子,瑟瑟发抖。
然韩国经数十年蚕食,国土日狭,兵甲匮乏。南阳一失,更失大半精锐与铁工坊。韩国最好的铁匠、最好的兵工厂都在南阳,现在全成了秦国的。士卒久不经战,器械锈钝,军心涣散。守城操练时,箭射偏了,刀砍卷了,命令传下去没人应。世族豪门多暗通秦国,阴谋降敌。他们派出家臣,偷偷摸摸地去南阳接头,打听秦军的动向,盘算著城破之后如何保全自家的田产和宅邸。看似城防整肃,旌旗招展,鼓声隆隆,实则外强中干,人心已崩。
其三,遣使入秦,举国称臣,求存宗庙。
求救无望、城防难恃,韩王安行最后卑微求生之策:遣亲臣入咸阳,献上传国玺、户籍册、全境舆图,愿举国为秦附庸,永守藩礼。传国玺是韩国的命根子,从立国传下来的,如今也要献出去了。使者临行前,韩王安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他:“带上这个,秦王若是见了,也许能念在寡人的诚意上”
使者于秦廷叩首泣告,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砖,声音嘶哑,泪流满面:“韩愿世世称臣,贡纳不绝,唯求大王保全韩王安性命,留存韩氏宗庙,使香火不断,韩祀不灭!韩虽小,世代为秦藩篱,拱卫东疆,绝无二心!”
韩人自以为,以臣服换苟活,以卑微换宗庙,已是绝境中最好结局。献了国,献了土,献了尊严,只要能活,能留个牌位,他们就满足了。
他们不知,之前咸阳章台宫内,扶苏一言定调,嬴政已然下旨:破韩之日,韩氏宗室贵族,尽数诛灭,不留一脉,永绝后患。这个决定,早在数月的朝堂上就定下了,写进了竹简,封在木匣里,只等破城的那一天。韩王想留宗庙,秦国的刀不答应。
新郑王城之内,君臣尚在争执降战、摇摆取舍,幻想以臣服保全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