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不再动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和却字字明晰,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我来教你们”的从容。
“尔等常年行船捕鱼,可知渔获寥寥的根由?”
一众船工、吏员面面相觑,皆以为是渭水鱼群稀少,或是天时不济,从未深究其中缘由。有人小声说:“可能是河里鱼不多。”有人说:“也可能是我们运气不好。”没有一个人说到点子上。
扶苏抬手指向那架粗麻大网,语气沉稳而清晰,逐条剖析,像在拆解一台精密的机器。
“其一,网眼过疏,小鱼尽数漏走,灵敏大鱼轻易逃脱。你们用的网,拳头都能伸过去,鱼比拳头小,怎么能留住?其二,网线粗硬无坠,浮于浅流,捕不得深水鱼群。鱼在水底下,网浮在水面上,怎么能捕到?其三,行船过急,破浪之声惊扰四方水族。你们这么大的船,桨橹这么响,鱼早跑了。其四,下网无章法,不分深浅、不辨水势,不识鱼群栖居之处。鱼在水草多的地方,你们去深水区下网,怎么能捕到?四弊叠加,纵有千里渭水,也难捕鲜鱼。”
一番话直击要害,浅显易懂,众人骤然醒悟,纷纷面露恍然,像是被人揭开了遮在眼前的一层布。原来不是河里没鱼,是自己不会捕。
扶苏随即落定政令,条理分明,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即刻传信纺织司,遴选善织网的巧匠赶赴渭水码头。以细麻柔线混织,分造三类网具:密网捕虾蟹杂鱼,网眼小到连虾米都漏不出去;中网捕捞寻常河鱼,网眼比拳头小一些,鱼头钻不过去就行;宽网留存大型水族,专门捕大鱼。网底加装铅石坠物,令渔网速沉深水,改良网面形制,贴合河道水流。网眼需要注意能够让小鱼小虾留存,不可绝了根本。网眼太小,把鱼苗都捕光了,明年就没鱼了。这个分寸,织网的工匠要把握好。”
郑国连忙记下,在木片上刷刷地写,字迹潦草但急切。
“舰船调度即刻划定。”扶苏目光望向辽阔江面,心中规划落定,像是在下一盘大棋。“抽调十艘大船、二十艘中型船,分守渭水上、中、下游三段水域,分段定点试捕。上段从雍县到咸阳,中段从咸阳到高陵,下段从高陵到渭南。每日记录时辰、水况、深浅、渔获品类数量,成册归档,摸索鱼群昼夜、四季栖游规律。什么季节鱼在哪段河,什么时候鱼最活跃,什么水深处鱼最多——这些都要记下来。记一年,就有规律了;记三年,就有把握了。”
“另外,令造船司测绘黄河河道水文,水有多深,流有多急,河床是沙还是石,哪里能行船哪里不能,都要摸清楚。着手打造吃水更深、船体更宽的改良河船,为日后黄河全域捕捞提前筹备。沿渭水两岸勘察地形,择水流平缓、岸基坚实之处,选址修建简易渔港、囤货屋舍,方便渔获上岸腌制、储存、转运。”
江河鲜鱼难以久存,尤其是夏天,半天就臭了。必须就地处理。腌制晾晒成咸鱼干货,方能运往内陆郡县,送入千家万户的灶台。咸鱼放一年不坏,一块咸鱼能下一顿饭,这是最贴合当下民生的法子。
政令排布清晰,兼顾眼前试捕与长远布局。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
说话间,船夫依照扶苏指点,放缓船速,顺流慢行避开急浪,船身几乎不发出声响,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寻一处水草繁茂的浅湾,换上细密小网缓缓撒入水中,网在空中完全张开,落水时轻得像一片云。船夫们紧张地盯着水面,不知道有没有用。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收网之际,几个船夫合力拉网,网沉甸甸的,比之前重了好几倍。网中鳞光闪动,银白色的鲫鱼、青黑色的草鱼,在网中噼里啪啦地跳动,还有满满一网河虾螺蛳,沉甸甸坠在网中。鱼虾在船舱里跳跃,溅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后不过瞬息,收成天差地别。从十网九空,到一网满舱。
船工们望着满网河鲜,眉眼间涌上真切的欢喜,有人咧嘴笑了,有人拍着手,有人蹲下来看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连连惊叹法子变通之后,竟有这般截然不同的光景。
“殿下,这法子太管用了!”一个老船工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我捕了一辈子鱼,从来没一网捞过这么多。”
扶苏望着鲜活的河鲜,鱼在阳光下闪著银光,心中暖暖的。这些鱼,不久之后就会变成百姓碗里的咸鱼。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暖意。
大秦的强盛,不能只靠强兵锐甲、攻城略地,刀能杀人,不能养人。更要扎根于每一寸土地、每一方水域,让大地长出更多的粮食,让江河提供更多的鱼鲜。养足万民元气,方能基业长青。
日头缓缓攀升,金辉铺满渭水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的金子。流水悠悠向东而去,不知疲倦。扶苏立身船头,江风拂动衣袍,素色的锦袍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他远眺无尽河道,目光穿透了渭水,穿透了关中,穿透了天下。
渭水渔利既定,随后便可逐步拓至泾水、洛水,蔓延黄河两岸,及至南方百川。等日后平定六国,收纳齐国海船工匠,再造远洋巨舰,四海鱼鳖皆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