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河船与鱼鲜第二日,天光微亮,扶苏刚刚洗漱完毕,还在进食,案上摆着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两张炊饼,简简单单。他吃得慢,一边嚼一边翻看着昨日留下的几份公文。工部主事郑国便捧著文书,踏进了东宫,脚步轻快,带着一种报喜的急切。
他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又藏着几分难掩的兴奋:“太子殿下,造船司这四年造的舰船,已下水试航完毕。”
扶苏放下炊饼,接过文书,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示意郑国坐下说。
郑国依言落座,翻开文书,一一禀报,声音中带着工匠特有的实在和自豪:“宽三丈、长十丈,可载五十至百人的大型舰船,造了十艘;宽两丈、长七丈,可载三十至五十人的中型舰船,三十艘;还有宽一丈、长三丈,可载十至二十人的小型舰船,五十艘。总计九十艘,全部在沛河、渭河上试航,走得稳当,没出过半点差池。船身的榫卯结构、防水处理、帆索系统,都是反复试验之后才定型的。臣亲自登船在风浪中试过,稳得很。”
扶苏闻言,眼中一亮,前几年他说过要乘船航行于河上,那时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郑国和他手下的工匠们真的把这件事做成了,而且做得如此扎实。他兴致大好,正要说话,却见郑国的神色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郑国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中的兴奋褪去了几分,换上了忧虑:“只是臣与造船司的人试过,驾着这些船在河里捕捞鱼虾蟹鳖,收获并不丰。许是河中有暗流,又或是船行惊扰了鱼群,渔网下去,大多时候都没什么收成,十网里能有三四网不空就不错了。有时一整天,捞上来的还不够船上的人吃。”
这话里的意思,扶苏听得明白——他当初设立造船司,除了可能以后涉及的漕运与军务,还有个重要的打算,就是借这些船捕捞河鲜。将来可以造海船时,再往东海去,把江河湖海的鱼鳖都捕上来,腌成咸鱼,给黔首百姓添一口肉吃。眼下这捕捞的结果,显然离他的预期差得远。
可扶苏却并未在意,只是淡淡一笑:“无碍,回头孤亲自去看看,到底是哪里的问题。船是好的,捕不上鱼,不是船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法子的问题。法子不对,改法子就是了。”
郑国见太子神色平静,稍稍松了口气,躬身退到一旁。
殿内重归安静,扶苏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他前世读史,知道始皇帝后来派徐福出海寻仙,带着三千童男童女,浩浩荡荡,一去不返。虽说是妄念,是求长生不死的荒唐事,却也能看出,那时秦国已能造出远洋的大船。没有大船,徐福出不了海。可见秦国的造船技术,在统一之后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只是眼下六国未平,造船的工匠多被各国拘著,尤其是齐国的海船工匠,世代生活在东海之滨,精通海船建造,掌握著最先进的造船技术,还在齐国的控制之下。秦国的造船司,暂时还造不出能远渡重洋的海船。
但这并不妨碍眼下的进展。能造出在沛河、渭河上安稳航行的河船,已是不小的突破。这一步跨出去,后面的路就好走了。以后的漕运——关中的粮食可以顺渭水而下,直抵函谷关;军务——兵马辎重可以通过水路快速转运;河鲜捕捞——百姓的餐桌上可以添一口肉。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用处。
至于海船,等灭了齐国,接收了那里的工匠与造船技艺,再慢慢造也不迟。齐国的工匠,加上秦国的材料和人力,造出远洋大船只是时间问题。
他心里清楚,单靠养殖黑彘、羊,很难让天下黔首都吃上肉。一头猪养一年,杀了能有多少肉?一户人家一年能吃上几回?羊更慢,繁殖周期长,数量有限。普通百姓别说吃肉,连顿饱饭都难。关中的黔首,一年到头能在节日里吃上一顿肉,就算是很不错的人家了。更多的百姓,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
而江河湖海里的鱼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渭水里有鲤鱼、鲫鱼、鲢鱼、草鱼,黄河里有更大的鱼,南方的江河里有更多的品种。只要不竭泽而渔,鱼是越捕越多的。只要能将江河湖海里的鱼稳定地捕捞上来,就是百姓餐桌上最好的补充——鱼肉也是肉,有营养,能填肚子,能养人。不用喂粮食,不用花成本,捞上来就是肉。
眼下捕捞收获少,不过是方法不对。或是渔网太疏,鱼从网眼里逃走了;或是船速太快,惊扰了鱼群;或是下网的位置不对,鱼不在那里;或是时机不对,鱼不活跃;或是渔网的形制不适合在河里用,还没有找到最合适的捕捞方式。不是船不行,是网不行,是方法不行。等他亲自上船看看,调整一下船的吃水深度、航速,改进渔网,选对渔场,选对时间,再教工匠们些后世的捕捞法子——比如用多船协同拖网,比如根据鱼群洄游规律选择下网点,比如用声学原理吓鱼入网——这些在后世都是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是闻所未闻的新思路。只要方向对了,总能慢慢好起来。
他抬手摩挲著案上的文书,那上面列著九十艘船的编号、尺寸、载员、试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