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偏殿内,先伐韩国的国策既定,殿中气氛稍缓,众臣的神色也从先前的紧绷凝重,渐渐松快了几分。烛火不再剧烈跳动,恢复了平稳的光芒。有人端起茶汤饮了一口,有人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有人靠在凭几上舒了一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打谁,定了。
尉缭率先开口,说起灭韩之后的安置之策。他捻著胡须,语气沉稳而审慎,带着一种谋臣特有的从容:“大王,待我大军破韩,当存韩王安,迁其宗族入咸阳,以韩地置郡,安抚黔首,轻减赋税,示大秦宽厚,以安韩地人心。韩国弱小,君臣素来畏秦,破城之后若是屠戮宗室,反而会激起韩人死战之心;若优待之,则韩地百姓见宗室无恙,也不会过于抗拒。”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附和。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尉缭的框架内补充细节。
“尉缭大人所言极是,韩王安素来懦弱,留其性命,反而能安抚韩国旧臣,避免韩地生乱。杀了他,那些旧臣没了主子,反而可能四处流窜,纠集党羽作乱。”
“是啊,优待宗室,也能向天下诸侯彰显大秦的气度,不至于让六国贵族拼死抵抗。若是对韩国宗室赶尽杀绝,赵魏楚燕齐的贵族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那还不如死战到底。”
就连李斯也捋著胡须,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法家特有的务实:“尉缭之策稳妥,灭国而不绝其祀,古来有之,既能安定新土,又可减少诸侯抵触之心。周武王灭商,封微子于宋,不绝商祀,商遗民便安分守己。此乃先例,可行。”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却见一直静立在侧的扶苏,忽然跨步出列,衣袍带风,动作干脆利落。他躬身朗声道,声音清亮而坚定,打断了殿中的附和声:“父王,儿臣有不同之见。”
殿内的议论声骤然一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扶苏身上。尉缭的话头止住了,李斯的手停在了胡须上,王翦抬起了半闭的眼睛。先前朝议伐赵伐韩,他的论断周全稳妥,深得嬴政心意,此刻他再度开口,众人皆以为他是要补充安抚黔首的细节,未曾多想。毕竟扶苏素来仁厚,主张宽政爱民,连黔首徭役都一心要轻减,灭韩之后自然也是主张怀柔。
可扶苏接下来的话,却如一道惊雷,炸得满殿哗然。
“儿臣以为,待攻破韩国之后,韩王安与一众韩国宗室、贵族,不可留,需尽数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话音落下,偏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方才附和尉缭的大臣们,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笑意凝固在嘴角,皆是一脸错愕地看着扶苏。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扶苏的眼神告诉他们,他没有说错。
都知道,扶苏素来仁厚,主张宽政爱民,连黔首徭役都一心要轻减,此刻却说出要屠戮一国宗室贵族的话,反差之大,令众人一时都愣住了。几个文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嬴政也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扶苏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他没有斥责,也没有赞同,只是静静地看着,等扶苏说下去。
扶苏并未在意众人诧异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他先对着嬴政躬身一礼,而后缓缓开口,解释自己的主张。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偏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父王,诸卿,皆以为孤仁善,却不知,孤的仁善,从来都是分对象的。仁善不是不分是非,不是不加区别地施舍。对什么人该仁,对什么人该严,孤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语气沉稳而清晰。
“普通黔首,生于乱世,长于战乱之中,所求不过是一家老小能安稳活下去,不被苛政所迫,不被战火所扰。他们不关心谁当国君,只关心地里收成好不好,徭役重不重,冬天能不能熬过去。孤仁善对待他们,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仅能让他们更好地活下去,更能让他们感念大秦的恩德,拥戴父王与孤。这便是孤一直怜悯对待黔首的原因。他们对大秦没有敌意,大秦对他们好,他们就对大秦好。”
众人闻言,神色稍缓,这与他们印象中扶苏的主张别无二致。可紧接着,扶苏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像一把刀从鞘中拔出。
“可韩王安与一众韩国宗室、贵族,却与黔首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容辩驳的铁律。
“在韩国覆灭之前,他们身居高位,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绝,世代享受着韩国百姓的供养。他们住的是宫殿,穿的是丝绸,吃的是珍馐,出行前呼后拥。可一旦韩国覆灭,他们失去的,便是这世代传承的特权与富贵。他们将失去一切——宫殿、财富、地位、权力,甚至自由。”
“秦国覆灭韩国,是为了一统天下,为了让他们做秦国的阶下囚,而非做秦国的贵客。他们不会感激大秦饶了他们性命,只会日夜想着复国,夺回失去的一切。这般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除非秦国能给予他们更胜往昔的荣华富贵,否则,他们心中必然会滋生怨恨,怨恨大秦,怨恨父王,更怨恨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