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东出之议(1 / 2)

这三个月间,吕湛日日入东宫讲学,风雨无阻。不论晴雨,不论寒暖,每到辰时,那道素色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东宫门外,步履沉稳,气度从容。自黄老源流、大道本义,到《黄帝四经》的道法相融,再到无为治国、与民固本的实操要义,层层拆解,细细阐述。吕湛讲学不尚玄谈,每一句话都能落在实处,落在朝政、落在民生、落在扶苏正在做的每一件事上。

扶苏本就拥有后世千年眼界,熟知历朝治乱兴衰——文景之治的轻徭薄赋,汉武盛世的前期积累,甚至唐宋明清各代的休养生息政策,他都能信手拈来。对于黄老之学的理解,远超寻常世人。他不只是死记简册文字,更会暗自将吕湛所言,与大秦现行律法、民生现状相互对照。吕湛说“不妄为”,他便想秦法中有哪些是“妄为”;吕湛说“法合于道”,他便想秦律中有哪些是“违道”。一桩一件,一条一款,都在心中反复掂量。

秦法刚猛严苛,黄老温润守本,一刚一柔,一法一道,在他心中渐渐交融平衡。何为不妄为,何为顺天道,何为宽法安民,何为蓄力固本,扶苏皆已了然于胸。曾经只停留在史书字句上的黄老之学,如今彻底化作他胸中的治国学识,补全了他儒、墨、法、农之外的又一块短板。六部未尽之事,他有了新的思路;肉刑改革的方向,他有了新的依据;徭役赋税的调整,他有了新的尺度。黄老不是要取代法家,是要给法家装上一个调节阀,让它不至于崩断。

学习之余,扶苏依旧不曾懈怠实务。蜂窝炭的推广已经铺开了关中,百姓反映良好;《黔首救急方》的编纂进入方剂筛选阶段,太医院送来了第一批来自关中各县的验方,整整两百多个;句读符号的规范方案张苍已经拿出了初稿,他还在审阅。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要过问,都要批示,都要定夺。但他的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未慌乱。

这一日,日暖风轻,东宫静室之内静谧悠然。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扶苏独坐案前,独自揣摩经义,案上摊著《黄帝四经》的抄本,纸页发黄,墨迹清晰,他在“道生法”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批了一行小字:“法自道出,非自君出。君承道而立法的同时,亦当受法之约束。”

殿外步履轻响,一名内侍匆匆走入,躬身禀报道:“殿下,中车府令赵高前来,传大王口谕,召您即刻前往章台宫偏殿觐见。”

扶苏闻言,缓缓合上书简,神色平静。赵高亲自来传,不是寻常内侍,可见事态紧急。他将书册放回案上,把批注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近来国中安稳,民生稳步向好,石炭与蜂窝炭的推行日渐顺遂,嬴政突然紧急召见,定然是有军国大事商议。扶苏心中已有预感。

他微微颔首,起身整理锦服,束好冠带,从容迈步走出静室,随内侍一同前往章台宫。

一路宫垣连绵,禁卫肃立,甲胄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戈矛林立。越靠近章台宫,周遭的气氛便愈发凝重。廊道上的内侍垂手低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行至偏殿门外,扶苏隐约察觉异样,殿外仪仗森严,比平时多了两倍的卫士,殿内隐约传来重臣议事的低语,嗡嗡的声音像远处滚动的闷雷,绝非寻常问安闲谈的场面。

待内侍掀开殿门帘幕,扶苏抬步入内,目光一扫,心中已然明了。

宽敞的偏殿之中,大秦一众文武重臣尽数在此列席。李斯、尉缭、王翦、蒙武、冯去疾等人分列两侧,个个神色肃穆,周身皆是军国重务的沉凝之气。文臣的朝服,武将的甲胄,在烛光下交织成一片威严的景象。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每一个人都端坐如钟,目视前方。

嬴政端坐正中,玄色朝服加身,冠冕垂珠,目光沉锐,气势磅礴。他的案上摊著一幅巨大的舆图,山川城池,关隘道路,红黑两色的箭头交错纵横。他的面前,是整个天下。

殿内众人见扶苏入殿,目光皆齐齐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敬重,有认可,也有一丝期待。这些年来,扶苏整顿农桑、革新工事,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实策。大秦数年之间,仓廪充盈,关中各县的粮仓堆得冒尖;民力充沛,百姓有了余粮,有了余钱,有了余力;国力日积月累,稳步攀升,这一切,皆离不开扶苏的谋划与推行。朝堂上下,再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扶苏不曾迟疑,快步上前,躬身长拜,礼数周全,衣袍垂落,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儿臣扶苏,拜见父王。”

嬴政淡淡抬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久居高位者的从容:“免礼,入列落座。”

“谢父皇。”扶苏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李斯左侧有空位,王翦右侧有空位。他走向右侧,落座在王翦身旁。王翦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带着一种老将对储君的认可。

待殿中全然安静,嬴政环视阶下一众文武,目光如鹰隼扫过猎物,缓缓开口,道出今日召集朝议的根由。

“自寡人亲掌秦政,整肃朝纲,定内政,安关中。近些年来,又有太子扶苏匡扶国本,立六部,兴农事,拓工坊,安抚大秦黔首。”嬴政的语气平缓,却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偏殿。

“如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