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黄老之要(2 / 2)

—不朝令夕改,让百姓无所适从;不苛为——不给百姓施加不必要的负担。”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更加沉稳。

“君王克制私欲,不兴无用土木,不为了享乐修宫室台榭;不发无名战事,不为了炫耀武力而穷兵黩武。官吏恪守本分,不滥施刑罚,不以苛法扰民;不盘剥黔首,不中饱私囊。政令顺应时节,徭役避开农忙,赋税量民力而征。少加无谓束缚,让百姓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不是事事都由官府来管。万事顺其规律,百姓自耕自织,百业自生自长,看似君上无所举措,实则万物各得其所,是为无为而无不为。”

扶苏心中一动,瞬间想起汉初曹参为相、萧规曹随的典故——曹参整天喝酒,看似无所作为,但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豁然开朗。原来从来不是不作为,而是舍弃苛政妄举,给百姓喘息的余地。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做了的,都是必须做的;不做的,都是可以不做、做了反而有害的。

“其三,道生法,法合道。”吕湛继续阐述,恰好契合扶苏心中想要融合秦法的想法。

扶苏的指尖停了。道生法——这三个字,他第一次听说。法家的法,是君主制定的;黄老的法,是道生成的。一个自上而下,一个自下而上。他把这三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详细解释道:“律法并非君王随心所欲订立的枷锁,不是君主想怎么定就怎么定。世间法度,本该源于天地规则与人伦常理。天地有春夏秋冬,人伦有父子君臣,这些是客观存在的法则。法应当顺应这些法则,而不是违背它们。法要有度,不能无限扩张;刑要有衡,重罪重罚、轻罪轻罚,不能轻重倒置。严而不酷,规而不残。顺应大道的律法,方能长久施行;违背人情的苛法,终会积怨于民。”

扶苏听着,心中那份“将黄老与秦法结合”的念头愈发清晰。秦法的问题,不是法本身,是法太苛、太酷、太不近人情。如果用黄老之学的“道”来校正秦法,把那些过于严酷的条文改掉,法律还在,但更温和了。法还是法,但不是伤人的刀,是护民的盾。

“最后一旨,便是与民休息,薄赋轻徭。”

吕湛望着窗外市井方向,目光深远,语气添了几分悲悯。窗外隐约能听到街巷里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声。

“当今天下战乱经年,黔首筋骨疲敝,田地荒芜久矣。百姓不是不想种地,是种了也剩不下;不是不想活着,是活着太难了。黄老主张减赋税、省徭役、节财用,让百姓安于田亩,让山林河湖休养生息,蓄力固本。民富,则城固;民安,则国稳。不是不要赋税徭役,是不能超过百姓的承受能力。”

一番讲解,溯源流,分派系,解误区,述核心。从黄帝治世,到老聃论道,再到黄老合一的治国理念,层层递进,通俗易懂,却又暗藏治世深理。吕湛讲得不急不躁,像一位老农在田埂上给后辈讲解农时,每一句话都能落地。

扶苏听得极为专注,一字一句皆记在心中。手中的笔不时在纸上记录,已经写了好几页。

大秦主要是采用法家,以重刑严律束民,以无休止的徭役劳民,以高压手段定天下,锋利霸道,却耗损根本。像一把刀,能杀人,也能伤己。而黄老之学,恰似一味温润良药,补秦法之刚猛,缓政令之严苛。宽法而不弃法,息役而不废政,顺道而安万民。刀还是要的,但不能只拿着刀过日子。

日头缓缓爬升,晨光由柔和转为炽亮,窗棂上的光影从东墙移到了西墙。不知不觉间,半日光阴悄然流逝。内侍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不敢打扰。

吕湛收敛话语,端起茶汤饮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微微颔首道:“今日便讲到此处,是为黄老根基。之后,老夫再为殿下细讲《黄帝四经》要义,拆解大道与朝政相融之法。今日是地基,明日才开始盖房子。”

扶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写了满满五页纸。他起身郑重拱手,深深一揖,衣袍垂落:“先生一席话,令扶苏茅塞顿开。从前只知黄老皮毛,今日方见学说内核,受益匪浅。‘无为’不是‘不为’,是‘不妄为’;‘道法’不是‘道高于法’,是‘法合于道’;‘与民休息’不是‘不征赋税’,是‘征之有度’。”

他望着案上静静摆放的简册,心中思绪万千。静室之中,墨香萦绕,道意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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