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医家远不如儒、法、墨等百家风光,学成也难获显赫权势,地位不过比小说家之流稍高一些。更知学医之苦,不仅要熟记晦涩的医家典籍——《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难经》——还要识遍天下草药,亲入深山采撷,辨药性、尝百草,常有毒发之险。更要直面无数病患,在一次次救治中打磨医术,看尽生离死别。若无一颗仁心,根本撑不到学有所成的那一天。此刻太子主动提出学医,不为自己谋权势,不为自己求长生,只为了给天下百姓寻一条生路,这份心意,让他如何不激动?如何不热泪盈眶?
嬴政看着眼前的一幕,沉默了半晌。他的目光从夏无且泛红的眼眶移到扶苏沉稳的面容上,又移回夏无且身上。殿内安静了许久,只有风吹窗棂的轻响。
他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理解和支持。
“既然你愿意学习医家之言,那你便跟随夏卿学习医家之言。医道虽非治国之本,却是安民之要。学学也好。”
他心中清楚,扶苏如今尚未及冠,也不到朝堂上听政的年龄,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可以自由学习。只要是对扶苏有益、扶苏自己也愿意做的事,自己都可以支持。等他该上朝听政,便再无这般空闲,每日被朝务缠身,哪里还有时间研读医书、辨识草药?更何况,扶苏的这份心意,是为了天下黔首,这份仁心,本就是储君该有的气度。不是空谈仁政,是从最实处、最细处着手,一点一点地改善百姓的生活。
扶苏躬身谢恩,声音沉稳而恭敬:“儿臣谢父王。”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夏无且身上,眼底藏着一份未说出口的规划。这份规划,现在还不能对人说,但已经在他心中酝酿了很久。
扶苏想起前世那本流传甚广的《赤脚医生手册手册》,薄薄一册,字字实用,曾救过无数缺医少药的人。如今他在大秦,也要做这样一件事——把高高在上的医道,拉下神坛,种进田间地头,让每个黔首都能握住自救的希望。不是替代大夫,是让那些没有大夫的地方,百姓自己也能治病。
他要学的不只是医术——不只是望闻问切、开方抓药。更是要借着这份学习,推动编出一本属于大秦的“赤脚医生手册”。不用晦涩的经文,那些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的理论,太深奥,百姓听不懂。不用名贵的药材,人参鹿茸、麝香牛黄,百姓用不起。只写乡野百姓能看懂、能用上的法子:外伤如何止血包扎,用山里的铁线草捣烂了敷上就行;风寒如何用常见草药缓解,田埂上的紫苏、荆芥就是最好的药;疫病如何提前预防,石灰洒地、焚烧病畜衣物;妇人孩童的小病如何照料,积食了用什么,发烧了怎么办。
夏无且此时还不知道扶苏心中的这份宏图,但他看着太子殿下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他再次躬身,声音郑重而笃定。
“殿下放心,臣必倾尽毕生所学,教殿下识药性、辨脉理、通方剂。臣在乡间行医多年,知道哪些方子最管用、最便宜。这些,臣都会一一教给殿下。”
嬴政靠在凭几上,看着这一老一少,一个是须发花白的御医,一个是年仅九岁的太子。一个倾囊相授,一个虚心求教。他忽然觉得,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农事解决了,牧事解决了,现在医事也有了着落。
他抬手示意二人平身,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温和:“好了,医家之事,你们师徒二人自己商量。明日开始,夏卿每日来东宫授课。所需医书、药材,由太医院调拨。”
扶苏与夏无且齐齐谢恩。
殿外,阳光正盛。咸阳宫的屋脊在日光下泛著金黄色的光,远处的上林苑方向,隐约传来工坊的叮当声和学堂的读书声。
扶苏走出殿门时,夏无且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道里。夏无且的药箱在肩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夏卿,”扶苏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等我跟你学了医,知道了哪些方子最管用、最便宜,我们一起编一本书。不用太深奥,让识字的黔首能看懂,不识字的黔首能听懂。把那些能救命的法子,一条一条地写清楚、写明白。”
夏无且的脚步一顿,肩上药箱晃了一下。他看着扶苏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臣臣替天下黔首,谢殿下。”
扶苏摆了摆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廊道里,阳光透过廊柱,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扶苏走在光影之间,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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