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东宫书房的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辉,落在案头整齐排列的书册上。那些书册是新造的竹纸装订而成,边角方正,墨迹清晰,散发著淡淡的竹香。扶苏身着锦袍,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九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却自有端方气度。他指尖轻叩案沿,目光落在躬身立在前方的张苍身上,眉眼间满是谦和的期待。
张苍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深衣,腰间系著一条玄色丝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目温和。他是荀子的弟子,学问深厚,又在礼部主持教育司,对儒家的理解既有理论深度,又有实践体悟。他微微颔首,朝着扶苏微微行了一礼,动作沉稳而恭敬。礼毕,他转身立于案侧,清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缓缓响起,开启了今日的讲授。
“儒家之本,根于周礼。”张苍抬手抚过案上一卷《周礼》。“周礼有云,治世之道,核心在民。而这治世之道的根基,一为礼乐,二为仁义。诸位该知,儒家元圣周公姬旦,便是最先深谙礼乐之治的先贤。”
扶苏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张苍手中的竹简上。周公,他前世在史书中读过,但读的是“周公摄政”“周公诛管蔡”之类的事迹。
张苍继续道,声音沉稳而清晰,像是在铺陈一幅绵长的历史画卷:“昔日周公辅政成王,一生功业彪炳史册。一年定乱,扫平周遭叛乱——管叔、蔡叔联合武庚叛乱,周公东征,三年而定;二年克殷,平定殷商残余势力,彻底消除了商朝遗民的威胁;三年践奄,收服东夷之地,将周朝的疆域扩展到了东方海滨;四年建侯卫,分封诸侯以安天下,将周室子弟和功臣分封到各地,创建诸侯国,拱卫王室;五年营成周,营建东都洛邑,使周朝有了东西两个政治中心;六年制礼乐,定天下典章,将夏商两代的礼制加以整理、改造、创新,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制度体系;七年致政成王,还政于君,功成身退,不恋权位。其一生,皆为周室基业操劳,未曾有半分私念。”
他顿了顿,取过一旁的书册,指著上面的文字,缓缓讲解,手指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周公制礼作乐,并非凭空杜撰,而是参酌夏、商两代礼制,结合周室国情,制定了田制、管制、禄制、乐制、法制、谥制、畿服制、嫡长子继承制等诸多典章制度。夏有夏礼,商有商礼,周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又加上周人自己的创造。这些制度,世称《周礼》,亦名《周公之典》,成为后世儒家乃至诸多学派的思想源头。儒家的‘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文武就是周文王、周武王,而周公是他们的继承者和制度化的完成者。”
扶苏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求知的真诚:“张卿,周公制定的这些制度,具体是如何规范天下的呢?史书上只说了他制礼作乐,但礼乐到底是什么,怎么管天下,学生还是不太明白。”
张苍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温声答道,将八制逐一拆解,条理分明。
“殿下问得好。田制定百姓耕织之基,使民有田可耕,无饥馁之患。井田制,一井九百亩,中间一百亩为公田,周围八百亩为私田,农夫先耕公田,再耕私田。管制定地方治理之序,设官分职,令地方井然。从天子到诸侯,从诸侯到卿大夫,从卿大夫到士,层层分封,层层管理。禄制定官吏俸禄之规,使官吏无生计之忧,能专心治事。官有常职,职有常禄,禄足以养廉。乐制定教化人心之法,以乐舞涵养性情,使民知礼守序。雅乐正声,能调和性情,移风易俗。法制定赏罚惩戒之准,使民畏法而不敢为非。但不是商鞅那种法,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法。谥制定君主臣子之号,使善恶有别,劝善惩恶。人死之后,根据其一生的德行和功过,给予相应的称号,使后世有所劝戒。畿服制定疆域贡赋之制,使四方诸侯遵奉周室。王畿千里之外,分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藩服九服,远近有别,贡赋有差。嫡长子继承制定权位传承之序,避免骨肉相残。父死子继,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此八制,环环相扣,构成了周王朝的统治骨架。”
扶苏将这些制度一一记在心中,提笔在素笺上写下“田、管、禄、乐、法、谥、畿服、嫡长”八个字,每字旁边标注了简要的说明。
张苍又道,语气从制度转向思想:“除了制定典章,周公还曾作《大诰》《康诰》《酒诰》《周官》《立政》诸篇。这些篇章,蕴含着周公的核心思想。他倡导‘天命不僭’,认为上天的意志不会错乱,君主需顺应天命;‘天命靡常’,则告诫君主,天命并非永恒,唯有修德,方能长久保有天命。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实则一体两面——天命是确定的,但谁拥有天命是不确定的。商汤有天命,夏桀就没了;周武王有天命,商纣就没了。同时,周公宣扬敬德保民、明德慎罚、孝养父母、以德辅天的理念。敬德保民——君主以德行立身,以仁心待民,民心归附,天命自然在身。明德慎罚——谨慎施刑,不滥杀无辜,该罚的罚,不该罚的不罚。孝养父母——以孝悌教化百姓,家齐而后国治。以德辅天——君主不是被动的受命者,而是主动的修行者,德行越高,天命越固。”
扶苏在“敬德保民”